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重臣已肃立殿内等候。
“臣等叩见陛下。”见嬴政步入殿中,于御案后落座,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嬴政的声音平稳而具有穿透力。
“今日召诸卿前来,所议之事有二。其一,关中新置郡县,吏治民风需尽快整肃,律法教化需深入乡里,尔等有何具体章程?”
李斯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从严从速,仿照旧秦地之法,宣讲秦律,奖耕战,罚惰怠。令新地之民,皆知陛下之法度,畏陛下之威严,方能尽快归化,成为陛下忠顺之民。”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带着法家特有的锐利与不容置疑,充满了将一切纳入强权秩序的自信。
一旁的丞相王绾闻言,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色,似对这般急于求成、纯以威势压人的强硬手段有所疑虑。
但见陛下未语,便暂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分。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斯身上。
这个他一手提拔、倚重非常的臣子,才华横溢,办事得力,是统一进程中不可或缺的臂助。
然而,脑海中闪过那些未来之事,沙丘之谋、矫诏篡立、与赵高同流合污……
每一条都足以将其夷灭三族!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与失望在他心底翻涌,哪怕此时的李斯尚未行差踏错,但那未来的背叛,已然成了嬴政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他嬴政,平生最恨便是背叛!
但……理智终究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现在六国初定,天下看似归一,实则暗流涌动,六国余孽仍在暗中窥伺,大秦正值用人之际,李斯之才,确是不可或缺。他的法家理念与执行力,于当前时局而言,仍是利器。
嬴政心如明镜,此刻绝非清算那未来之罪的时机。
他甚至冷酷地想过,如此人才,即便日后真要将其带走,也得先将其才智榨取干净,物尽其用,方才不枉君臣一场。
嬴政眸光深沉,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奸。不仅要防于生前,更要……筹谋于身后。
他心中冷笑,既然未来你李斯有精力搞阴谋诡计,不若生前死后皆为大秦效死力罢。待朕百年之后,定要带你一同下去。
想到此,那愠怒似乎才稍稍平息一丝。
这口知晓未来的恶气,终究难以全然咽下。即便此时的李斯尚未行差踏错,但那未来的账,他嬴政既已知晓,岂能不先讨些利息?
嬴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并未如常称呼官职,而是直接唤道:“李斯。”
这一细微的变化,让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王绾、冯劫皆不易察觉地瞥了李斯一眼。陛下通常以官职相称,以示正式与威严。
此刻直呼其名,绝非表示亲近,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审视。
李斯正垂首等待陛下对建言的首肯,闻声心中不由猛地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立刻将身体躬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臣在。”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缓缓道:“卿之所言,甚合朕意,严法重教,确为当下要务。卿才干出众,思虑缜密,朕心甚慰。”
先扬后抑,帝王心术。
李斯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明显,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唯尽心王事耳。”
“然——”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冰凉的意味,“朕近来翻阅典籍,其书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又云: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荀卿学问,博大精深,微言大义,朕每每读之,皆觉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