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钟鸣,又似水流涌动,自船底升腾而起。
托举孤舟,托举整座空城,托举墟与归墟。
这道声响,跨越阻隔,传向遥远海面之上。
沈无名没有回头,走到此地,已然再无退路。
深海何其漆黑,手中灯火何其渺小微弱。
孤舟,依旧坚定不移向着前方持续漂流。
抬眼眺望前方,海面不见寻常波涛海浪。
唯有深邃暗沉,泛着丝丝缕缕幽柔银光。
这份黑暗并不酷寒,也不是死寂沉沉。
混杂无数世界万千生灵低语,汇成一片温柔嗡鸣。
沈无名静静聆听,自身的存在法则随之轻轻震颤。
小船行驶越平稳,旧灯火光烧出一圈圆形光亮。
隔绝周遭无边黑暗,他安坐光晕包裹的方寸之间。
好似浩瀚黑海之上,世间仅存的一点灯火。
他不由暗自遐想,倘若海面之人能够看见此处。
便会见到一簇微弱光点,飘荡于无边黑暗之中。
越漂越深,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前行。
就在此刻,黑海之上,忽然扬起一缕清风。
风轻柔温暖,裹挟奇异,催人沉沉睡去的甜意。
沈无名眼皮愈沉重,身躯缓缓向船底滑落。
旧灯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如同风中残烛火星。
他拼尽余力撑开沉重眼帘,望向船头远方。
极遥远处,庞然巨物正缓缓自黑海海面升起。
形体太过宏大,分不清究竟是山,是岛,还是天穹。
它升腾之时,整片黑海,都随之缓缓生倾斜。
沈无名伏在船舷,仿佛被卷入一头庞然巨兽的咽喉。
视线尽头,无数星光与旧日记忆交织成绚烂光带。
于头顶徐徐铺展,宛若一条奔涌向前,归家长河。
而后,他沉沉陷入睡梦,手中仍旧紧攥旧灯。
灯火并未熄灭,于晚风之中轻轻摇曳晃动。
仿佛一下一下,数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沈无名缓缓苏醒,身下的孤舟已然静静停驻。
意识仿佛自万丈深水之中,一寸寸上浮归来。
浑身酸软脱力,唯有右手死死攥紧那盏旧灯。
灯中火苗不再肆意跃动,只是安稳柔和地亮起。
好似一位孤寂老者,静坐无边黑暗中等他睁眼。
他费力坐直身躯,抬眼环顾周遭整片天地。
海依旧存在,可眼前的海,早已不再是旧日模样。
头顶铺满垂落的星光,璀璨夺目却毫不刺目。
星光并非悬于天穹,如同黑暗结出的累累果实。
自极高虚空一串串垂坠而下,繁密望不见尽头。
沈无名凝望许久,才恍然顿悟——海,在头顶之上。
他仰头所见不是苍天,而是一片倒置的澄澈海面。
镜面般通透,倒映漫天数不尽的点点星光。
载他而来的那片黑海,已经沉降至极远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