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这一次,不是为她的教导,而是为她的笑声。
芙卡洛斯摇了摇头,她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的光。
“再来一次吧。”她说,“这一次,我们跳简单一点的。”她松开我,退后一步,那双异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气喘吁吁的、狼狈却又无比鲜活的模样。
我与她不知跳了多久,直到我每次都因体力耗尽、双腿肌肉出灼烧般的抗议才觉夜已深沉。
回到公寓,瘫倒在床上,我回味着今天的感受,感慨道双人芭蕾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也是最甜美的恩赐。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被彻底割裂成了两半。
白日里,我是那个坐在轮椅上,靠邻居接济、在旁人眼中疯疯癫癫的残废作家;而当夜幕笼罩枫丹廷,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我则是她唯一的舞伴,在她神力的支撑下,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与她共舞。
枫丹廷开始渐渐流传起一些诡异的传说。
白天的茶余饭后,我能听到人们压低声音谈论着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幽灵”。
有人说,曾在深夜路过时,听见里面传出乐章,看到两个交缠的身影在舞台上一闪而过。
报纸的角落里,也开始刊登些语焉不详的怪谈,将它描绘成两个为情所困的伶人的亡魂在午夜徘徊。
这些流言像蛛网一样,无声地在我生活的城市里蔓延。
我对此嗤之以鼻,甚至有种病态的享受。
他们所窥见的,不过是神迹洒落的尘埃,而我,却能亲手触摸那神迹的本体。
今晚的舞蹈,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芙卡洛斯的神情格外凝重,那股支撑着我的、温柔的水元素之力,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紊乱。
我能感觉到,我的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勉强的跳跃,都比平时更加吃力。
我的腿在尖叫,汗水浸透了我的衬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我没有停下。
在一次急促的旋转后,我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向前倾倒。
她瞬间收紧了手臂,将我稳稳地拉回她怀中。
我们的胸膛紧紧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
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中,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你听说了吗?”
“什么?”我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她间清冽的气息,假装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外面的那些……传说。”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舞台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异色的眼瞳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他们……已经开始注意到了。”
“一群庸人无聊的臆想罢了。”我无所谓地说道,伸手轻抚着她紧绷的后背,试图安抚她,“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会明白。就算他们冲进来,看到的也只会是我这个疯子在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不,你不懂。”她摇了摇头,将脸颊靠在我的肩膀上,那是一个极度疲惫且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五百年了……我就像在一条最细的钢丝上跳舞,下面是万丈深渊。任何一点最微小的晃动,都可能让我……让我们,粉身碎骨。”
她的话语里蕴含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我的心脏也跟着一沉。
我不再是那个旁观者,那个记录者,我早已成了她这场豪赌中,最不稳定的那个筹码。
“那就让他们看。”我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让他们看,让他们议论,让他们恐惧。但这里,这个舞台,只属于我们。只要你还在跳,我就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世界被洪水淹没的那一天!”
我的话似乎让她眼中的恐惧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感动与绝望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握住我的手,拉开了架势。
这一次,她的舞步变得激烈而决绝。
我们像两团在风暴中相互纠缠的火焰,疯狂地旋转、跳跃,将所有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都倾注在这场无人欣赏的绝命舞蹈中。
我感觉不到腿的疼痛,感觉不到体力的流逝,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飞扬的银,她决绝的眼神,以及我们十指相扣的双手。
就在我们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的托举,我将她稳稳放下,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定格在舞台中央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绝不该在这时出现的门轴转动声,从歌剧院二楼某个包厢的方向,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像一把淬毒的匕,瞬间刺穿了我们用舞蹈构筑的、与世隔绝的圣域。
支撑着我身体的那股温暖而强大的水元素之力,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刚刚还体验着平视世界的双腿,在一瞬间变回了两条毫无知觉的废肉。
我甚至来不及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失去了所有平衡,身体像一袋被剪断了绳索的货物,重重地、狼狈不堪地向后瘫倒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我的后背狠狠砸进了轮椅冰冷的靠背里。
世界颠倒的眩晕感和被现实重新拽回地面的屈辱感,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我还是那个残废,可刚才那几乎能触碰到神明裙摆的片刻欢愉,已经碎得连残渣都找不到。
芙卡洛斯的身影,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的!
我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愤怒而几乎要燃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二楼那个包厢。
一个顶着扎眼粉色头的女人,手里似乎还抓着某种相机,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探头探脑。
是那个蒸汽鸟报的小记者,夏洛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