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全身的意志,驱使着那条陌生的左腿,向前迈出了一步。
动作笨拙、僵硬、丑陋得像个提线木偶,落地时出的“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可我站住了。
我看着她,朝着她那张因我的动作而流露出惊愕的脸,伸出了颤抖的右手。但是我的脚又一次不听使唤地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那双完美无瑕的小脚,已经不知道被我笨拙的动作踩了多少次了?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随后又立刻放松,那支撑着我全身重量的水元素之力没有丝毫波动。
“对不起。”我嘶哑地道歉,这三个字在这场夜半的私会中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芙卡洛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却没有任何责备,“试着相信我,相信我不会让你倒下。把你的重量……向后交给我一些。”
相信她。
这对我来说本该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我将我所见证的一切都押注在了她的身上,我的秘密,我的记录,我后半生的全部意义。
然而,信任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面对身体最原始的恐惧时,却显得如此脆弱。
我这双十几年没有承载过身体重量的腿,本能地拒绝着任何可能导致摔倒的姿势。
我们重新拉开距离,她光滑白净的手轻轻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是虚虚地搭在我的后腰上,提供着引导与支撑。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蕴含着托起一座山峦的力量。
“再来一次。”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剧院的尘埃气味,以及她身上独有的、如同雨后湖水的清冽气息。
我试图清空大脑,不去想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去计算旋转的角度,只专注于她眼中的倒影。
随着她无声的引导,我迈步,旋转。
起初的几步意外的流畅,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天生就该站在这里,与她共舞。
喜悦在我心中炸开,我得意忘形地想要尝试一个更复杂的垫步,一个我在白天反复研究过的、属于她的经典动作。
就在我力的瞬间,灾难生了。
那股支撑我的神力还在,但我的肌肉和神经却率先背叛了我。
一股尖锐的酸痛从脚踝窜上大腿,我的左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平衡,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
完了。
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空荡荡的观众席化作一片模糊的暗红。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着身体与冰冷舞台地板的剧烈撞击。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我拽了回来。
我整个人撞进了一个不算太柔软但让我感觉十分温暖的怀抱,鼻尖传来她丝间更浓郁的清香。
一只手臂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护住了我的后脑,将我的脸颊按在了她的肩窝处。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颗心脏在寂静中疯狂地擂动,我的,和她的。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骤然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僵硬地一动不敢动,生平第一次,以一个健全男人的姿态,如此紧密地拥抱着一个女人,一个神。
“……你太急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尴尬、惊惶,还有一丝不可告人的窃喜,在我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与尴尬中,我听到了她肩窝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没忍住的噗嗤声。
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她……在笑。
这认知让我瞬间从僵硬中解脱出来。
我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弯成月牙的异色瞳。
那里面没有神明的威严与哀伤,只有纯粹的、属于少女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们这样子,”她看着我狼狈的姿态,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将我整个人抱在怀里的保护姿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真像一出……没人看得懂的滑稽剧。”
这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紧张与自责。
是啊,一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在一位真正的神明的支撑下,妄图模仿她登峰造极的舞姿。
这本身就是一件何其荒谬,何其滑稽的事情。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起初是无声的,后来便化作了低沉的、自肺腑的笑声。
我们的笑声在这座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宏伟歌剧院里回荡,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
笑声渐渐平息,我们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气氛不再尴尬,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的默契所取代。
她没有松开我,只是将我扶正,让我重新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