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我的脸,早已在多年的孤独与自闭中,修炼成了一张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僵硬的面具。
最终,她似乎是放弃了。
或许是我的坦白过于匪夷所思,反而让她觉得有几分可信;又或许是她认为,我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利用价值。
她缓缓地起身,整个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出一丝声响。
那高挑的身影再次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
“很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削薄的嘴唇吐出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我以愚人众执行官的身份向你承诺,从现在开始,我会派人‘保护’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保护?这和监视又有什么区别?
“保证你的安全,就是保证我情报来源的安全。”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在我彻底弄清楚那个‘神明’的计划之前,我不希望我的‘线人’,出任何意外。”她说完,不再给我任何反问的机会,便径直转身,拉开门,那冰冷的身影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我坐在轮椅上,许久没有动弹。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如同冬日寒风般凛冽的气息。
我暂时是安全了,至少不用担心被某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在暗巷里干掉。
但我也更危险了,我成了一枚被“仆人”亲自盯上的棋子,她那所谓的“保护”,就是一条拴在我脖子上的、无形的锁链。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她身为执行官的行动效率和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一阵阵刻意拔高的、充满戏剧性的喝彩声和惊呼声吵醒。
我烦躁地驱动轮椅来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在我那条平日里只有送奶工和野猫经过的、僻静的街道上,此刻竟然围起了一大圈人。
而在人群的中央,那个名满枫丹的大魔术师林尼,正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浮夸的表演礼服,挥舞着手中的礼帽,从里面变出一只又一只扑腾着翅膀的白鸽。
他的双胞胎妹妹琳妮特,则像一只优雅而沉默的黑猫,穿着紧身的助手服,配合着他完成各种不可思议的戏法。
他们的每一次亮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计算过,完美地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该死……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执行力,这保护力度,简直可以说是丧心病狂。
她竟然直接派出了愚人众在枫丹最知名的两张面孔,以街头表演这种最惹眼、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方式,将我的整栋公寓都置于了她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之下。
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都会先被这场盛大的魔术表演所吸引,然后被那对看似无害、实则不知底细的魔术师兄妹尽收眼底。
我缓缓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那片虚假的喧嚣。
阿蕾奇诺的承诺确实有效,但也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将我死死困住。
末日的时钟,依旧在我的耳边,出冷酷而又清晰的“滴答”声,不曾因为这暂时的安全而有片刻的停歇。
我被软禁了。
以一种最光鲜亮丽、也最令人窒息的方式。
林尼和琳妮特那对双生子,像两只被精心饲养的金色雀鸟,将我的公寓楼下变成了他们永不落幕的街头舞台。
白天是眼花缭乱的扑克牌戏法与火焰魔术,晚上则是安静优雅的近景纸牌和逃脱术。
掌声、喝彩声、孩童的惊叹声,透过紧闭的窗户,像是潮水般一波波地涌入我这间狭窄的屋子,将我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安静彻底淹没。
我成了牢笼里的困兽,而他们,就是那金碧辉煌、镶满钻石的栅栏。
这条无形的锁链,偶尔也会为我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
与其说是带来,不如说是投喂。
经由琳妮特那只沉默的、戴着白手套的手,一些不具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情报会被悄无声息地放在我的门口。
北方的梅洛彼得堡,那座固若金汤的海下监狱,生了史无前例的原始胎海暴动;南方的白淞镇,那个以造船业闻名的小镇,一夜之间被某种不明的力量夷为平地,死伤惨重。
我的指尖抚过那几行冰冷的铅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往上窜。
北,南。
枫丹的两端同时燃起了烽火。
这不是巧合,这是序曲,是末日乐章奏响前的最后几个不和谐音。
预言……就是这几天了。
芙卡洛斯她……她准备好了吗?
我的担忧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更大的麻烦,已在当晚不请自来。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窗外魔术表演的喧嚣也终于暂时停歇。
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呆,试图将脑中那些混乱的、关于末日的碎片整理成可以理解的逻辑。
门,没有被敲响,而是像融化的冰块一样,无声无息地自己开了。
阿蕾奇诺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那头银白色的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走进屋子,反手将门关上,整个过程没有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她不是走进来,而是从这间屋子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