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傅斯年:“下面那个碰见姓刘的世交,正缘叫他刘爷爷,他看见我,叫了一声‘林虎’。” 傅斯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在林栖旁边坐下来,把阳台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故事。 林栖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其实还挺令人唏嘘的。”傅斯年先开了口,打破了平静,“不过,如果林虎活着,也就没有我了。” 林栖轻轻摇了摇头:“世事无常。” 傅斯年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咱俩能遇到,也是缘分。” 他伸出手,握住林栖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栖栖,好好保重身体。现在想来其实什么都是虚的,只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才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光渐亮。 接下来的几天,老爷子像是要把一辈子的遗憾都补回来似的。 不管是旁支亲戚,还是世交故旧,只要有人上门,老爷子都把人叫到跟前,拍着林栖的肩膀说: “我新认的儿子,也是老三的对象,以后就是咱们傅家的人了。” 就连傅斯年都觉得夸张,和傅斯越吐槽:“咱家老爷子动不动挑我毛病,合着我成女婿了。” 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办婚礼,但这件事在整个圈子里算是彻彻底底过了明路。 亲朋好友、旁支宗亲、各路世交——老爷子带着他和傅斯年,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介绍。 有些场合傅斯年和林栖都觉得不太有必要去,但老爷子坚持,他也就跟着。 接下来的几天,这件事在整个圈子里成了一个大热点。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得多。先是几家和傅家走得近的世交知道了,然后是旁支宗亲, 再然后,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子都听说了——傅家老爷子,当着一众亲友的面,认了一个干儿子,是老三带回来的对象。 圈子里议论纷纷。这年头同性恋已经不算稀奇,大家见得多了,但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大肆支持的,在上流社会还真是头一份。 尤其是傅家这种好面子的权贵家庭,老爷子这么做,等于是在拿自己的声望给这件事背书。 一时间,不少人都在打听,这个林栖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以这段时间,上门做客的人格外的多。 有真心来拜年的,有借着拜年名义来打探虚实的,也有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但不管怀着什么心思来的,到了傅家,见了林栖,都是客客气气的。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轻视。老爷子的态度摆在那里,傅斯年时时刻刻看顾着,整个傅家上下都是一致的接纳姿态。 在这种阵势面前,再不懂事的人也晓得该把嘴巴管好。 林栖心里清楚,这些人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傅家给了他这个底气。 但他也没有因此惶惑不安,只是大大方方地接着,该怎么待人接物就怎么待人接物。几天下来,倒也应付得滴水不漏。 傅家老宅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渐渐消散了。 大嫂二嫂的态度变化是最明显的。最开始那两天,她们对林栖虽然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确定要不要收下的东西。但几轮应酬下来,她们的眼光慢慢变了。 大嫂开始在客人面前自然地接林栖的话,二嫂也会在牌桌上主动帮他看牌。 这些小事不大,但林栖感觉得到,她们是真的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 侄女,侄子更是成了他最好的帮手。 才几岁的年纪已经看懂眼色,懂得活跃氛围。 傅斯年有时候要应酬走不开,正缘就带着弟弟妹妹主动陪在林栖身边,替他介绍来人、提醒称呼、帮他应付那些他不熟悉的礼节。 她才十几岁,但往那儿一站,说话做事已经很有章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从容和得体。 林栖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想——这就是从小在傅家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装都装不出来。 至于苏玉珍和傅夕瑶,她们还是不怎么跟林栖说话,眼神里偶尔也还能看出几分不以为然。 但至少在正经场合、有客拜访的时候,她们都维持着应有的体面,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能做到这一步,林栖已经觉得很难得了。 这个年过到现在,比他预想中最坏的局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交际 林栖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和老爷子从叔祖的墓地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四肢摊开,连手指头都懒得抬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细想过,现在躺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好几天处于高强度的社交状态中了。 见人、寒暄、记称呼、赔笑脸、应付各种场面话,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精力。 幸好平时练格斗,体力还算跟得上,不然早就撑不住了。 他正闭着眼缓神,门外传来书禹的声音,隔着门板脆生生地喊: “林叔!有几个年轻世交过来拜访,你要不要出来见见?” 林栖睁开眼,撑着床板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斯年先替他问了一句:“要不要歇歇?我去说一声就行。” 林栖摇了摇头:“还是不歇了,人家都过来了,不然还说我恃宠而骄,架子大呢。而且咱都快回南城了,能见就见一见吧。”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你晚上不是还有生意上的应酬吗?你先歇会儿吧。 正缘应该在下边,书禹书舜他们估计也会陪着,不会说什么过分的。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有些不放心。 林栖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先生少瞧不起人,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林栖从房间里出来,下了楼。客厅里果然已经来了几位客人,正缘正陪着说话,见他下来,自然地站起来给他让了个位置。 “林叔,这位是张世航,张爷爷家的小儿子;这位是傅诺,咱们堂叔家的,和你差不多大。” 正缘一一介绍过去,语气大方得体,一点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林栖一一打过招呼,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 来的世交不多,就四五个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打完打招呼,几个人很快就聊开了。 张世航说话不紧不慢,聊起在基层调研的见闻,条理清晰,观点独到。 他是清华的中央选调生,谈吐间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傅诺则走的是商务,讲他最近在做的项目,从市场分析到落地执行,说得头头是道。 其他几个同龄人也各有各的目标,有的准备读研深造拿了不少奖学金,有的也开始为进体制内而努力。 还有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运营的,虽然方向不同,但每个人在自己的那块地里都做出了些名堂。 林栖听着,越听越精神。他也没有光听着,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不会的时候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太了解,您给我讲讲”。 他态度诚恳,不装懂、不端着,问的问题也都是认真想过之后才开口的。 几个人见他这样,反而更愿意跟他聊,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讲解分析。 他也会插话,聊自己最近看的书,聊自己对一些商业案例的理解。 有些想法确实还比较稚嫩,逻辑链条也不够严密,但他讲得很认真,把自己的思考过程一五一十地摊开来。 几个人听了,没有敷衍他,反而认真地帮他分析起来—— 哪个环节可以再深入,哪个角度可能忽略了,哪本书可以参考。林栖一边听一边记,恨不得拿个本子写下来。 他刚开始还有点自卑,后来越来越兴奋。原来有些事情还可以这样想,原来有些问题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 和这些人聊天,哪怕只是随口几句,都比他自己闷头琢磨半个月收获更多。 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和眼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一块。 晚上回到房间,林栖靠在床头翻着新加的朋友圈—— 张世航在基层调研的照片,傅诺新项目的签约现场,还有其他人分享的行业动态和读书笔记。他一条一条看下来,越看越精神。 傅斯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栖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看得太专注,连门开了都没注意到。 傅斯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正好是张世航发的一条朋友圈,配了几张在基层走访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