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想美了,再看这些衣服,眼神似在盯着他叱咤官场的通关文牒。 他尽情挑选起来,还换了好几身。 最终选定了一套缎面的夹袍,外披一件白缎镶毛的鹤氅,不仅体面,瞧上去甚至有几分华贵逼人。 原本谢知津不该陪着他,挑几身衣裳罢了,他总有其他事情要忙。 可他不仅陪着,还陪了整整半日, 他凝视着宋自得,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满意,彷佛在端详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的杰作。 经过月余的娇养,宋自得早已褪去穷酸劲儿,面颊上冻疮的坨红尽数褪去,肤如白瓷,他常常轻抬下巴,读书人的风骨犹存。 任谁也看不出,这个富贵公子模样的宋自得,月余前还挣扎在街头卖字画,被饿得面黄肌瘦。 只要不露出他颈间的吻痕,还真有几分唬人。 衣裳扣子松了,帮忙更衣的侍从瞧见,想要上前帮宋自得扣好。 谢知津眸色一沉,“退下。” 侍从诚惶诚恐,连忙缩回手,垂着头往后退。 谢知津亲自上前,铜镜中,玉树兰芝的俊美男人护在娇气的小公子身侧,身形完全笼罩住他,似一道阴影。 宋自得对他的高挑已有了实感,昨夜谢知津俯身时,他根本看不到屋顶,只有他的喉结和胸膛在他眼前晃。 晃了一整夜。 谢知津的手只在宋自得腰间虚虚搭着,却也遮住了他大半的腰,昨晚这双手掐在同样的地方,不让他乱动。 宋自得面颊发红,腿不自觉并了起来,目光游移。 “你离我远些。” 糟了,他在想什么? 宋自得觉得自己完了。 为何他瞧见谢知津,脑海中便跳出那档子事? 分明谢知津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到他身旁而已。 难不成,他才是真正的好色之徒? 谢知津在听过他的话后,直视着铜镜,瞧他眼神闪避,忽地轻笑。 他的手本搭在宋自得腰间,此刻竟缓缓向下,触到他腹部,轻揉了一下。 宋自得头皮一麻,扶住他的手臂,方才站稳。 他恼羞成怒,转瞬间便翻脸不认人,冲他大声囔囔,“你干嘛!” 哪怕是只宠物,他也是只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身上还穿着谢知津给他的衣裳、不日要去谢知津给他的差事就职,却还敢伸爪子龇牙。 谢知津下了床倒是会装模作样,“怎么了?” 他装起无辜,宋自得有口难言,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他怀中挣脱,躲去了一旁。 谢知津收手,也不强求,盯着宋自得的衣裳,眼中闪过几分玩味。 “这身甚好,不知昭昭觉得如何?” 宋自得又瞥向铜镜,镜中的他容光焕发,好的不能再好。 还算谢知津有几分眼光。 宋自得满意点头,“就这身了!” 工部都水司值房位于皇城外的六部衙门大院内。 平头百姓路过,常常都不敢往里看。宋自得往常也是百姓之中的一个,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进了门。 宋自得所在的值房位于里侧,院落规制整齐,青砖墁地,檐角沉沉,冬日尤其显得暗淡。 他身着华服身处其中,倒成了这院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路走进来,见得最多的便是步履匆匆的人,他们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偶尔有人抬头瞧见了宋自得,目光扫过他的衣着装束,皆眉头紧锁一下。 宋自得被瞧,为了不露怯,刻意昂首阔步。 好在有人瞧见了他,似乎早就识得他,“可是宋举人?快请进。” 可算有人搭理他,宋自得松了口气,小跑着过去。 宋自得被引进一间靠北的值房中,房中不大,早已打扫整洁,一张长案横在中央,堆了少许的卷宗,冬日的屋内阴冷,这间屋子里却烧足了炭火,踏进去时温暖如春,将宋自得在外冻红的脸颊暖和了过来。 他诧异道:“都水司的差事,竟这般优厚?” 不过区区一个文职,就能有这般待遇。 对方扫了他一眼,干笑一声:“也不是谁来了都这般优厚。” 宋自得闻言,立即了然,毕竟他少说也是个举人,却要他做区区的文职,待遇丰厚些也无可厚非。 他却不曾想,都水司的文职,也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来的,他不仅轻而易举进来,第一日便有单独的值房,究竟有多么引人猜疑。 “我是这儿的李主事,你日后有什么问题,来问我便是,”李主事指了指另一间房,“我就在那里。” 宋自得乖乖点头,“那我今日该誊录些什么?” 李主事示意,“就桌上这些。” 宋自得探手掂了掂,觉得这差事不算繁重。 果不其然,待他安顿下来后,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将手中的活做完。 他以为是自己不仔细,才做的如此迅速,又埋头检阅了几遍,再抬起头时,依旧只过了一炷香。 宋自得再往外瞧,他的同僚们皆伏案劳作。 果真是他聪慧,做事迅速。 宋自得不免自得,给自己倒了杯茶,优哉游哉喝了起来。 午间传饭时,沉寂的都水司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只是,他们的活气,却并未传到宋自得身侧,杂役亲自将饭菜送到了宋自得的值间,他无需进其他房间,自然也接触不到其他的同僚。 用过饭,宋自得开始觉出几分煎熬了。 他新来第一日,环境本就陌生,却没人同他说话,还要他隔着窗户瞧见其余的同僚谈笑风生。 宋自得向来不屑于融入人群,可也不能才来第一日便被迫孤立。 下午当值,宋自得去了李主事的桌前。 李主事本闭目养神,睁眼时被吓了一跳。 清晨还意气风发的宋自得,此刻正幽幽地盯着他,身上的毛领似乎都耷拉下去几分。 他将誊录好的文书放在他桌上,“李主事,还有其他的没?” “你誊录完了?”李主事有些诧异,随后连忙道:“都水司不算忙碌,若是有活,便直接给你了,若是没有,你歇着便是。” 宋自得侧头看了看身旁伏案的同僚们。 不忙碌? 自他进门起,这些同僚们的目光便若有若无的扫在他身上,尤其听见李主事的话后,更是没忍住,频频抬头。 宋自得总觉这些同僚们的态度有几分不对。 他来第一日,李主事不向他介绍任何人,也不向同僚介绍他,难不成都水司都是让同僚自己熟悉? 瞧着李主事应当不会再给他派差事,宋自得悻悻然回了值房。 他当值的第一日,便如此轻轻松松混过去了。 …… 到了申时,天色黯淡下来,衙门中的人陆陆续续都散去,宋自得也回了谢府。 谢知津下值比他早,一早便在书房中。 宋自得本想直接回厢房,谁知刚进府便有下人拦住他,告诉他谢知津找他。 他无法,只得磨蹭着过去。 站在书房门口,还未等他敲门,谢知津的声音便传来,“进。” 宋自得推开门。 谢知津放下笔,将他好生打量一番。 若说早晨宋自得出门犹如一只精神抖擞的孔雀,现下就是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的。 谢知津明知故问:“今日如何?” 原本宋自得不觉有什么,被他一问,竟情不自禁涌上来一股委屈,犟着脑袋,“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谢知津佯装讶然,“如何不好玩?” 他朝着宋自得伸手,示意他凑近,在宋自得委屈巴巴凑过来时,一把将他搂在腿上。 宋自得瘪着小嘴,倒豆子似的,“都没人跟我讲话,一整日下来我就认识个李主事。” 他还在那坐了一整日,屁股都坐痛了! 见他颇有怨言,谢知津语气同情,眼中却泛起笑意,“怎会如此?定然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昭昭的好。” 宋自得被一夸,总算去了几分幽怨,得意道:“那肯定的。” 谢知津险些笑出声。 他的眸色加深,对宋自得的处境不仅没有同情,反倒是激起了他心中阴暗的、病态的满足。 可惜了,原本宋自得没机会出谢府,为了稳住他才随口给他许了个差事,不然他日日在谢府中才好。 谢知津手在宋自得腰间游移,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暧昧,“昭昭不必为了那些目中无人的同僚动怒,与其看他们,倒不如对我用心。” 谁知宋自得自然而然忽略了他下半句,拍案而起,“没错!我才不要为他们气坏身子!” 他可是要当官的人! 宋自得离开谢知津的腿,往前几步,“既如此,我再去为差事用用心,不多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