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个扛锄头的大叔,顺路吃一碗,多加辣子,辣的刺溜刺溜额头上直冒汗;
还有三个挑担子的大婶,坐下点了两大碗分着吃,顺便交换镇上最新的八卦,谁家儿媳妇怀了第三胎、谁家的驴前天走丢了又自己回来了、孙掌柜的竹林被人砍了巴拉巴拉。
又来了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小孩哭闹不止,脸憋得通红,她在馄饨摊前哄了好一阵,最后买了一碗馄饨,小孩闻到汤味就不哭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子就伸手去碗里抓。
(?ω?)。
汤锅里的鸡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白汽蒸腾而上混着馄饨皮的麦香,整个路口都浸在这股鲜香味里。
一碗接一碗地端,筷子一双接一双地摆,铜板在围裙口袋里叮叮当当响,渐渐把口袋坠出了一个弧度。
偶尔有熟客问:“小楼怎么在这儿帮忙?”我就说:“闲着没事赚些外快。”熟客便点点头不再追问,低头接着吃馄饨。
李爷爷包馄饨的速度比我端碗还快。
他坐在高凳子上,面前搁着一盆馅料和一摞馄饨皮,一边下棋一边包。
竹片在他指间翻飞,皮子摊开、抹馅、对折、捏花边,整个过程看都不看,眼睛盯一本我看不懂的小人画本,像是手指和眼睛分属两个人。
包出来的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褶子齐整,摆在竹屉上像用模子印出来的。
偶尔在落子间隙抬头瞄一眼摊子确认汤锅没淤、碗没端错、铜板数目对得上,就继续低头看书了。
陈伯去而复返,气消了,或者闲着也是闲着,又搬了张凳子回来继续决战。
下着下着,他放了个响屁。
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老脸一红,抓耳挠腮假装低头摸棋子。
但李爷爷已经笑趴了,棋子从手里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条凳底下。
陈伯趁他弯腰捡棋子的空隙偷偷把自己的一颗白子往旁边挪了一格。
李爷爷直起腰一看棋盘,笑容忽然凝固,眼睛眯起来,揪着陈伯的袖子发难。
陈伯死不承认,说礼尚往来。
“你去年跟我借钱打酒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还欠着。”
“那是另一回事!”
“一回事,你还钱我就信你。”
“那我不还了,反正你不信我。”
“你不还我更不信你。”
棋盘又飞了。
端碗的间隙,舀起一碗刚出锅的馄饨准备往客人桌上送,竹勺刚浸进汤锅里捞起馄饨,馄饨皮在沸水里鼓起来,透亮透亮的,能看见里头淡粉色的肉馅和切得极细的蘑菇丁。
以前每次带馄饨上山,姑姑总是准时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着,脚边搁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就是她平时喝水的那个。
远远看见她站起来,趿拉着布鞋小跑过来,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另一只手一把抢过饭盒,掀开盖子,热气扑了她一脸。
“又坨了!”
“山路要走半个时辰,馄饨皮本来就薄——”(???)
“坨了就是坨了,你看看这个,都粘成一团了。”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坨已经分不清皮和馅的面糊糊,馄饨皮黏在一起拉出几条半透明的面片。
叹了口气,叹得很响,像是遭遇了人生中一个虽然不大但很烦人的挫折。
端起碗连汤带面糊全吃干净了,筷子在碗底刮了两圈,最后一片碎皮也不放过。
吃完把碗往我一递,舔着嘴角的汤渍说:“去洗了,还有,下次跑快点,馄饨皮托不住至少汤还是热的。”
后来她干脆放弃了让馄饨完整上山的执念,每次都坦然地把面糊糊当成另一种食物。
用勺子舀着吃,舀一勺含含糊糊地自我安慰,吃完还要咂咂嘴,对着空碗感叹一句:“少了一道绝味美食啊,将来如果有人能发明一种不会坨的馄饨皮,我就把我绝学剑谱白送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山吃?”有一回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那天她吃得特别慢,大概是因为那次我在馄饨出锅后转头就往山上冲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冲回了院子,面皮只坨了不到一半。
姑姑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趾夹着一颗刚从手里抢过去的芝麻糖,脚趾头灵活得跟手指头似的。
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挂在午后的阳光里。
“懒。”( ̄へ ̄)
“就这?”
“还不够?”把芝麻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舌尖推着糖块在嘴里换了几次位置才腾出说话的间隙,“下山要走,上山要走,就为了吃碗馄饨,来回一个时辰,吃一碗只要一盏茶,感觉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