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长了眼睛难不成?
陈伯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把棋盘上最后一颗白子拍得震天响,棋盘上的棋子飞的老高。
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李爷爷:“明天你别叫我!叫了也不来!”
李爷爷挥挥手:“明天记得带酒过来,昨天你欠我的那顿还没还。”
陈伯的背影在街拐角消失之前,最后飘回来一句含混的骂声,大概是“不要脸”的某种方言变体。
李爷爷笑眯眯地目送他的老棋友远去,这才转过头来,看了看指间的跳跳球。
把球抛起来又接住,捏了捏试试弹性,又翻过来看了看红漆底下透出来的木质纹理。
“嗯,力道还行,准头差点。”
把球往我这里一丢,“吓着你了?年轻时候跑江湖卖艺学的,听风辨位,小小把戏。”
我接住球,攥在手心里,还在发愣。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灶房门口,姑姑从背后悄无声息地靠过来,目标是刚从王婶那儿拿回来的芝麻糖。
她走路从来不发出声音,脚尖点地的速度比猫踩瓦片还轻。
如果这时候耳朵能听清风声的方向,身后三尺、偏左两寸、袖口摩擦腰侧衣料的沙沙声,往右偏还是往左蹲,差一寸就能让她抓个空。
姑姑抓空之后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先是愣住,那只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还夹在指间,眯起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 ̄)?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李爷爷已经在收棋子了,一颗一颗往棋盒里捡。
白子归白子,黑子归黑子,每捡一颗之前都翻过来看一眼颜色。
路过刚才陈伯指认偷棋的那个位置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那颗颇为可疑的黑子拈起来,若无其事地放回棋盒。
“李爷爷。”
我把跳跳球放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木棍搁在篓子边上,挨着那半截老太太送的萝卜,“馄饨摊最近忙不忙?”
“还行。”
他把棋盒摞在棋盘上,乜斜着眼望过来,两道长寿眉翘得老高,一上一下错开。
“怎么?”
“我姑姑出门了,山上也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你这儿要是缺人手——”我把竹篓摘下来搁在条凳旁边。
“端碗擦桌什么的,能搭把手。”
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还是空的,用牙齿磕了两下,嘴角在旱烟袋底下翘了大半个弧度。
“想学刚才那招?”
“……没有。”(?ˉωˉ?)
“哦。”
“呃……顺便学一点也行。”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站起来把围裙从案板底下翻出来,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边角磨出了毛边,往怀里一丢。
又从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搁在案板上,筷子头对齐了压了一下。
“灶台别碰,端碗、擦桌、招呼客人、收铜板,铜板别收错,少收了没事,多收了不行,镇上都是熟人,找零不能用蒜,上次我给人找错了把蒜瓣当铜板给出去了,他又拿蒜瓣回来买馄饨——”
“那馄饨管够不?”
“管饱。”
“成交。”
于是我的馄饨摊打工生涯正式开始。
系好围裙站到案板后面,汤锅的火已经调到了刚好咕嘟咕嘟冒细泡的程度,水面微微燥着但不往外溅。
案板上摆着几排包好的馄饨,竹屉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粘,馄饨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队等着下河的鸭子。
李爷爷把勺子递过来,长柄木勺,勺底被汤渍浸成了深棕色,又把抹布搭在旁边的横杆上。
馄饨摊上下午不算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