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旁有许多混乱的黑色手印,像在替无措的主人求救。黑色的足印朝房门跑来,明明跑向了生的方向,足印却断在了门边,就像主人没能逃出一样。
死亡不再是听说,目睹仿佛置身其中。
他们陪常铭一起满怀期待地喊母亲下楼吃饭,陪他推开门看见悬挂在风扇下的母亲,陪他用尽全部的力量取不下母亲,陪他被风扇砸伤额头,陪他抱着一具尸体茫然……
施宇眨了眨眼睛,好像很想哭却没有眼泪流出。他总要做点什麽,于是他走进房间,在风扇旁边坐下,觉得不够近,他又躺下。摸着那些干了的血印,他对着它们喃喃细语:“对不起,我来晚了。”
门口的常笙使劲捂着嘴,泪如泉涌。
六年了,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孙梅芸的一生是个悲剧,她把她身上的悲剧延续给了一双儿女,可这些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吗?重男轻女的思想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是她的父母,是这个社会一点一点教给她的。她也曾是个憧憬爱情的少女,是个有工作的教师,可婚姻渐渐抹去了她的人格,让她沦为丈夫的附庸,最後被抑郁症这只黑狗咬断了脖子。
她到死也没有学会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抢天呼地的哭声,挤破躯壳的悲伤,这是一场迟了六年的哀悼,一次憾悔终生的缺席。
铁窗外的乌云被风吹走了,白色屋子里的人正清扫死亡,没有看见。
施宇用笤帚和簸箕扫地,常笙在一旁替他打着光,说些从邻居那里听来的细节。
“孙梅芸去给小三当保姆没多久就确诊重度抑郁症,医生给她开的药她偷偷攒着,攒了半年在7月9日那天一次吞了。常德盛连医院都懒得送她去,发现之後给常铭的辅导员打电话,让老师通知他儿子回来给她妈收尸。”
常笙想帮忙搬走风扇,被施宇先一步挪去了房外,她接着道:“常铭搭顺风车到家时,常德盛连孙梅芸的棺材板都定好了,幸好常铭试了试孙梅芸的鼻息,才避免她被深爱的丈夫活埋。”
施宇这才知道当年他和李卫东为什麽没能查到常铭离开的行踪。
“人没死,常德盛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没留,常铭只能一个人不停地用冷水给孙梅芸擦脸,给她灌功能性饮料,扶着她在家里走来走去,用最笨的方法叫醒她。可孙梅芸醒来後第一件事就是打了常铭一顿,手边有什麽,什麽就是凶器。她恨常铭救他,恨常铭把她拉回这个痛苦的世界。所以她开始日夜折磨常铭,想带着他一起走黄泉路。”
施宇的手紧紧握着笤帚把,压抑着体内的暴戾。常笙也强忍着愤怒将这些全都告诉他:“孙梅芸会在常铭睡觉的时候站在他床边看着他,或者躺在他的床底下彻夜不休地敲床板。常铭把她从这间房里一次次救出去,她自己一次次又回到这里面,只为听话等丈夫回家。”
“那一个月,这些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直到孙梅芸让常铭去给她买跳绳,一切才中止。”常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根跳绳,看着痛苦挣扎的火光,冷笑道:“谁能想到常铭好不容易出门寄个了快递,回来家里就只有一具僵硬的尸体了。”
施宇艰难地问道:“那天是几号?”
“8月7日。”常笙道:“农历六月十八,孙梅芸选择了立秋那天上路。”
施宇问道:“葬礼是怎样的?”
“葬礼?”常笙觉得讽刺:“自缢的人你觉得会有人来祭奠吗?常德盛连家门都不让她进,棺材板在路口摆了三天,常铭花钱请了四个棒棒,把孙梅芸擡附近一座荒山埋了。”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个人穿着孝服在坟前已经跪了一天一夜。若不是初秋,他可能就冻死在那里了。”常笙凄然道:“可你知道我喊了半天,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麽吗?”
施宇擡头看向她,常笙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他问我:‘姐,我是不是可以回京都了?’”
施宇呼吸凝滞了,他感觉到手脚的冰冷在袭向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密码是多少?”
常笙的问题在即将冻住的心房扔下一颗火种,施宇得以回答她。
“200109。”
“啊,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常笙笑道:“看样子他那天很幸福。”
火种燃烧起来,烧褪了冰冷。
两人关上了铁门,常笙锁上门後突然问道:“你还会让他一个人回来吗?”
施宇郑重地许下新的诺言:“不会。”
常笙释怀一笑,将手中钥匙递给了施宇:“扫墓的时候,多烧点纸钱。”
施宇双手接过钥匙,噙着泪应下:“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