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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京城（第1页）

京城，华灯初上，本该是这座千年帝都最富生机、最显繁华的时分。

然而此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刚刚被地平线吞没，整座城市就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入了某种压抑的死寂之中。

宵禁，提前了。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不见车马粼粼，不闻人声喧哗。

只有一队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卒，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空旷的街道上往返巡逻，甲胄碰撞发出冰冷单调的铿锵声。

偶尔有几名穿着靖夜司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校尉匆匆而过。

他们神色凝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巷的每一个阴影角落，彷佛在防备着什么看不见的凶物。

那些平日里纵情声色的王孙公子、高门贵女，那些在勾栏瓦舍、酒楼茶肆流连忘返的富商豪客，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各家高门府邸，门户紧闭，灯火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和刻意收敛的低调。

对于绝大多数的升斗小民、贩夫走卒而言，他们得到的官方说辞是：

“有敌国细作、江湖宵小潜入京师，图谋不轨，为防不测，全城加强戒备，提前宵禁”。

恐慌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朝廷大事”的敬畏和服从。

早早便躲回各自简陋的家中，关门闭户，在昏黄的油灯下，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天明。

只有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官吏，以及真正的高门显贵、皇亲国戚，才隐约知道，事情绝不像表面说的那么简单。

敌国细作？需要让靖夜司如临大敌，让禁军倾巢而出，让整个京城提前陷入死寂？

更让他们心悸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让灵魂感到压抑和冰寒的诡异气息，以及……关于太学那边传来的、被严格封锁的、只言片语的可怕传闻。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然闹了邪祟！

而且，据说连那位被誉为“擎天玉柱”、“定海神针”的靖夜司指挥使秦无忌秦大人，都亲自出手了，却依旧未能解决问题，只是“堪堪限制住了邪祟的活动范围”！

这消息，如同惊雷，在知情者的心头炸响，带来了远比“敌国细作”恐怖千百倍的寒意和不安。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无忌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离王朝在灵异肆虐的黑暗时代里，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是无数人心中近乎“无敌”的象征。

连他都感到棘手，甚至“只能限制”的邪祟，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虽然明面上，这些身处高位的官员勋贵们，依旧每日上朝、议事、处理公务，表情凝重中带着“忧国忧民”的沉稳，私下交谈也多是“相信朝廷”、“仰仗秦大人”之类的套话。

但暗地里，一股无声的暗流早已涌动。

许多家族中不那么显眼、但至关重要的年轻子弟、有潜力的旁系、甚至是部分女眷，都开始以“探亲”、“访友”、“游学”、“养病”等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借口，悄然离开了京城，前往各地的庄园、别业，或是投靠外地的亲朋故旧。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人心惶惶，是未雨绸缪，是本能地对不可知危险的规避。

整个京城，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名为“恐惧”与“猜疑”的愁云惨雾之中。

然而，与民间和外朝的紧张压抑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皇城大内。

自太学出事以来，当今天子，年号景和的皇帝陛下，在公开场合的表现无可指摘。

上朝时眉头紧锁，听取关于太学封锁、京城戒严的奏报时神情沉重，每每做出决策都显得深思熟虑、以苍生为念。

他多次下旨，要求靖夜司、禁军、顺天府竭尽全力，安抚百姓，尽快解决祸患，言辞恳切，充满了一位“仁君”应有的忧虑和担当。

但不知为何，一些长期侍奉在侧、心思细腻的内侍太监，偶尔会在某个瞬间，从这位陛下那凝重严肃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神采。

那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看到某种期盼已久的变化即将发生时，那种混合着紧张、兴奋、甚至一丝“如释重负”的奇异状态。

就彷佛一个久困樊笼的人，终于看到了锁链松动的迹象，虽然前路未卜，但那份“改变”本身，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这种感觉很微妙，无法言说，更不敢议论。太监们只能将其深埋心底，加倍小心地伺候。

这日，景和帝如同往常一样，在养心殿批阅完最后一批紧急奏章。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处理国事后的疲惫。

但很快，这种疲惫就被一种隐隐的、不易察觉的急切所取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传唤太监准备就寝，或是去某个妃嫔宫中，而是挥退了左右，只带着两名绝对心腹的老太监，起身离开了一处偏殿。

他的脚步很快，方向明确，朝着皇城西北角一处颇为偏僻、平日少有人至的宫殿走去。

那里是供奉前朝一些不太重要皇室先祖牌位的“奉先偏殿”。

跟在身后的老太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此刻的步伐，透着一股与平日“忧心国事”截然不同的“风风火火”。

甚至……有一种“欣欣向荣”般的活力？

这个念头让老太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掐灭，不敢再想。

很快，奉先偏殿那略显陈旧、灯火稀疏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殿门前空旷的广场上，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