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江阴县城,也似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极其缓慢地苏醒过来。
街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虽然依旧无法与往日相比,但已经不再只有零星的本地老弱。
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穿着破旧、面有菜色的流民,推着小车、带着零星货物的行商,眼神警惕、脚步匆匆的江湖客等等。
他们如同闻到了腐肉气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到这座刚刚经历重创、权力与秩序出现巨大真空的城池。
一日,王县令和燕捕头联袂来见江逸,禀报城中近况。
“大人,近日城中外来人口渐增,县衙那边已派人粗略查问过来历。”王县令擦着额头的虚汗,语气复杂,“多半是周边遭了灾的农户,或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
听闻咱们这里……这里地广人稀,便想来寻条活路,看能否垦些无主荒地,或是找些活计。
还有些,则是闻风而来的行商小贩,觉得此地百废待兴,或许有利可图。”
说到这里,王县令脸色更凝重些:“大人,属下着人暗中观察。
这些人里,恐怕不全是求活的百姓和谋利的商贾。
有些人身手矫健,眼神不对,像是练家子,还有的举止做派,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某些大家族里出来的……探子或者管事之流。
昨日,属下甚至见到了王家……哦,是下官本家的一位远房堂兄,带着几个随从入了城来找我。
说是听闻下官在此为官不易,特来探望协助。”
王县令提到本家,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隐晦的期待。
江逸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靠近原先比较繁华的西街一带,竟隐隐传来些许喧哗人声。
那里,不知何时,已自发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小型集市。
一些胆大的流民和原住民摆出些家当、山上挖的野菜、河里捞的鱼虾,或是从外头带来的针头线脑、粗布食盐,进行着以物易物或使用所剩不多的铜钱交易。
虽然简陋肮脏,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却透着一股久违的、顽强的生机。
“是想来占地、捞好处、还是探听虚实?”
江逸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无所谓,由他们去吧。”
王县令和燕捕头一愣。
“只要他们守规矩,不杀人放火,不聚众闹事,不把那些魑魅魍魉的东西带进来。”
江逸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正常迁徙、交易、居住,不必刻意阻拦。
县城需要人,需要活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有谁以为此地无法无天,想趁机搞些鬼蜮伎俩,或是想要趁火打劫……。”
他没有说完,但室内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
王县令和燕捕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应“是”。
“盯紧些。尤其是你们王家,还有可能闻风而来的其他家族的人。”
江逸对王县令道,“告诉他们,想在这里落脚、谋利,可以。
但这里的规矩,现在是我说了算。
以前那套巧取豪夺、欺压百姓的手段,最好收起来。
否则,我不介意让这运河里,多几具喂鱼的浮尸。”
作为靖夜司特使,整个云州名义上就是他的职权最大。
江阴县可以说是他的出生地,遭此大难后,他可不想这里从此沦为别人的私地。
“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王县令冷汗涔涔,连声保证。
江逸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眼神深邃。他当然知道这些涌入的人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