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在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胡话,在风雪与绝望交织的绝境里,这就是唯一的希望。
队伍在雪地里又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迅速昏暗下来,地平线尽头的黑石山峦彻底隐没在浓黑的风雪中。
气温骤降,打在脸上的雪粒变得像碎铁砂一样生疼。
最前方的独眼老矿工终于在一处被风蚀出凹坑的黑岩岩壁下停下了脚步,他瘫坐在地:
“今晚就在这里歇歇吧……至少能避个风。”
这句话顺着风声传到后排,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重物倒地的闷响。
利奥的双膝当场一软,直接跌坐在深及膝盖的雪窝里,剧烈地喘息着。
冷冽的空气再度灌进喉咙,刺激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震动都让肺部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母亲跟着倒了下来,她用冻烂的手指艰难地解开自己那件破棉袄的衣襟,把利奥瘦弱的脑袋硬按进怀里。
利奥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她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体力也已濒临极限的崩溃。
很快,夜幕彻底笼罩了荒原。
残存的两百多号人聚拢在黑岩石壁下,分成几堆蜷缩在一起。
几个男人试图引燃沿途捡来的干苔藓和湿木柴,但风太大了,火星在空气中乱窜。
最后,他们只在一处石缝里点燃了一小簇橘红色的微光。
那一团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几乎散发不了能够驱散严寒的暖意。
利奥蜷在母亲怀里,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架。
胃部早已不再发出叫声,但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各种食物的幻影。
他想起灰岩城富人区街角的那家面包作坊,炉膛里散发出的焦香,以及烤焦的面包皮被扔在雪水坑里的模样。
如果现在能有一口热乎的麦糊,哪怕只是混着泥浆的烂菜汤,他觉得自己愿意跪下来去舔任何人的靴底。
“母亲……”
利奥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在呢,别说话,省着力气。”
“我好饿……”
母亲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自己干瘪的衣兜和怀里摸索了一遍又一遍,但里面除了冰冷的棉絮碎屑,什么也没有。
沉默了许久,母亲把利奥搂得更紧了一些,将他的耳朵捂在怀中。
“闭上眼睡吧,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到饿了。”
利奥闭上双眼,可饥饿与刺骨的寒意让他根本无法沉入睡眠。
他在昏沉中半睁开眼,视线茫然地在昏暗的雪窝里扫动。
几步之外的背风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朝岩壁蜷缩着,一动不动。
利奥记得她白天一直捂着肚子跟在队伍中段,是个患了严重水肿病的织布女工。
她是什么时候断气的,没人知道。
很多人本就只吊了一口气,一旦停下放松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在这片营地里,死者与生者紧紧挤压在一起,他们唯一的区别只在于:
那些尸体身旁的雪,再也不会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