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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期将至的黄昏（第1页）

“老马啊，你这下棋的技术，可是大不如前咯。”

杨大爷笑眯眯地捏起一枚木质的“车”，在棋盘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略显空荡的老旧小区里格外清晰。

“将军！”

他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眼前焦头烂额的马大爷。周围围观的三个老头也是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出着并不高明的馊主意。今天的阳光依然耀眼，但已经泛起了一层惨淡的橘红，日落西山，秋风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冷。

马大爷盯着棋局死死看了好一阵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行行行，这次算你赢啊！不下了不下了，收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往编织袋里呼啦啦地揽着棋子。听他这么一说，围观的几个老头也觉得没趣，互相打着招呼说着“回家弄饭咯”、“接孙子去了”，便各自揣着手散开了。

“哎哎哎，你干嘛？这就收了？”杨大爷急了，指着光秃秃的棋盘吹胡子瞪眼，“你老马输不起啊？”

马大爷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反而更快了，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说：“你没看新闻啊？最近外头杀人的疯子那么多，都这么晚了还敢在外面待着。你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年嘞！”

杨大爷一听，好面子的毛病顿时犯了，脖子一梗，嘴硬道：“扯淡吧你！输了就拿这种鬼话来给自己找台阶下！网上那些短视频就是专门骗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流量的，还真以为满大街都是连环杀人魔啊？我看你就是怕我明天接着赢你！”

“就你这胆量，我看连个高中生都不如！”

杨大爷嗤笑一声，虽然嘴上硬气，但一阵冷风顺着脖颈灌进去，他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刚想再数落两句找回点场子，他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一个削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旧运动服的年轻人。他正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路灯下那片被拉长的阴影里走出来。

杨大爷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干咳了一声，冲着那个背影喊道：“哟，小张回来了？大白天的，哪有那么多杀人犯啊……哎，你说对吧，小张？”

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回话。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因为长期重度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光线，只是带着一丝厌恶地看了杨大爷一眼。

一秒钟后，他收回视线，提着手里两个沉甸甸的黑色大胶袋，拖着那条微跛的右腿。

刺啦……刺啦……

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继续向那栋破旧的租房大楼走去。

马大爷拎着棋子袋，眼神古怪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凑到杨大爷身边嘀咕：“真是奇了怪了，今天是周四吧？这小伙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这年纪不应该在学校里念书吗？怎么还搁这儿晃悠？”

杨大爷呵呵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你不认识这小伙子吧？我看他搬到咱们这栋楼啊，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连门都不出，也就今天才看见他下楼。而且啊……那小伙子早就辍学咯。”

“辍学了？”马大爷眉头一皱，盯着那微跛的背影，“大白天在外面瞎晃悠，还伤着个腿……该不会是在学校里跟人打群架惹了事，被开除的吧？”

“瞎说啥啊！”杨大爷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那娃子也挺可怜，他父母啊，上个月全死了。”

“死了？！”马大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上个月不是天天看新闻吗？老糊涂了？”杨大爷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就是上个月的那个入室惨案！就老张家！一家四口，就被一个不认识的疯子给……唉，最后就活了他一个！听说他妹妹当时那脑袋都被拧成……”

杨大爷似乎觉得有些反胃，没往下说，只是连连摇头：“啧啧，造孽啊！遇到这种事，这孩子算是彻底废了。”

听完这番话，马大爷顿时感觉脊背发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新闻里那些打了厚厚马赛克却依然触目惊心的画面。他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那个……家里人被一个边杀人边笑的精神病全杀了的那个？”

杨大爷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辍学就是因为家里人全死光啦，哎，可怜的娃。”

说到这，杨大爷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过说真的老马，最近到了晚上，那救护车确实天天哇啦哇啦地响个不停，听得人心慌慌的……哎，不说了不说了，这风越刮越邪门，早点回去关好门窗吧。”

……

身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了张戈明的耳朵里。

但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已经没有精力去在意外界的声音了。

他提着胶袋的袋子里装的是他刚刚去郊区五金店买来的东西。

几块无烟炭，还有一个炭盆，以及几卷用来封死窗户缝隙的宽胶带。

割腕太痛了，他不想在临死前还要忍受那种抽搐。上吊的窒息感又太狼狈，舌头吐出来的样子很丑。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己关在密闭的房间里，一氧化碳中毒走得最体面，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已经给自己预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就在今晚。

张戈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单元楼那扇生锈的铁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劣质饭菜的油烟味。

他就这样拖着那条曾经让他引以为傲，如今却形同废物的腿，一步、一步地，隐入黑暗，走回了自己位于四楼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