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李承宇偶尔无意识的呻吟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楚瑶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彷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开始诉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二十岁那年……就开始带着我弟弟,两个人过了。”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变形的厢壁上,“我爸我妈……带我们出去自驾游,回来的路上……一辆货车失控,撞了过来。”
陈夜巡本来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擦拭着水果刀的刀刃,听到“爸妈”这个词,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排……整个都没了。”楚瑶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平静,“我跟我弟在后排,只是轻伤……但爸妈……就那么没了。”
“后来……弟弟要上小学了。我也就……没再考研,毕业了赶紧找了份护士的工作,赚钱,供他上学。”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疲惫。
陈夜巡抬起了头,不再玩弄小刀。他注意到,楚瑶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悔恨。
楚瑶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的回忆里,身体微微发抖。
“这次来庙会……是因为他小学作文不会写,《记一次有趣的活动》……我……我就想着,跟医院请了一天假,带他来找点素材……”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带着哭腔:“我看到那些人,那些疯子……是怎么笑着……我完全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等我……等我反应过来……我弟弟……我弟弟他……”
她猛地抬起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阻止那即将决堤的痛哭,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松开手,手背上是一圈清晰的牙印,“我就那么看着……看着他被……然后我……我居然……转身就跑了……我跑上了山……”
她看着陈夜巡,眼睛里充满了自我厌恶的血丝,“我就是个畜生……一个抛下自己亲弟弟不顾的……该死的畜生。”
陈夜巡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此刻,他心中却泛起一种奇异的共鸣。
该死的畜生……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充满了冰冷的、甚至带点残忍的嘲讽。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你想用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去赎罪?去送死?”
楚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反问搞懵了,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擦。
“你觉得你死了,心里就能好受点了?”
陈夜巡继续逼问,语气咄咄逼人,“你觉得你用这种自以为壮烈的方式,就能抵消你抛下他的事实?就能得到原谅了?”
“我……我没有……”楚瑶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微弱。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你这根本不是赎罪,你这是最不负责任的逃避,你只是无法忍受活着的内疚,想找一个最快的办法解脱自己。”
“你甚至不愿意去面对他可能已经遭遇的事实,只想着一了百了,你这和你当时抛下他逃跑,有什么本质区别?一样都是逃跑。”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楚瑶被这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剖析击垮了。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夜巡停了下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再继续逼迫。有些脓疮,必须挑破,才会开始愈合。
他转开头,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浓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赤红色的夕阳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属,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个扭曲的车厢、贯穿的树木,都染上了一种苍凉的血色。
时间在寂静和哭泣声中缓缓流淌。
终于,楚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那里。
陈夜巡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力量:
“就算要赎罪……”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血色的天空。
“至少,得先活下来。”
楚瑶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惊慌。
陈夜巡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少,得活过这个地狱。”
“然后,回到这里,找到他。”
“亲手,替你弟弟……垒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