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土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太熟练但力道过猛的狠劲,鱼都变成了灰扑扑的灰蓝色,触手上沾满了细碎的泥粒。
裴厌嫌弃地看了它一眼,它回以一个泥巴味的触手尖招呼。
宋知岁把自己那排月季侍弄好,培土、绑牵引绳、摘掉开败的残花,然后蹲在花圃旁边看着花架对面正在笨拙翻土的裴厌。
他的目光从汗珠滑落的下颚线游移到那双绷得有些生硬的手臂,再到他沾了泥的铲子柄。
他看着这个平时在董事会上用三句话就能让整个法务部闭嘴的人对着一段草根皱眉。
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工具放下,很轻地叫了一声:“裴厌。”
裴厌抬起头,铲子停在泥土里。额角有汗把碎发黏在鬓角,手背上蹭了一道湿泥印。
“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句话来得特别轻、特别随意,像是随手递过来一杯温水,或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签。
可宋知岁说完之后并没有马上低头,而是隔着还没翻完的半片花圃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才重新蹲下去把手里最后一把珍珠岩拌进土里。
裴厌的铲子歪了。
松软土层里的蚯蚓蠕动着从他铲尖旁边绕开,他完全没去看。
他看着对面埋头培土的宋知岁,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背后的月季在光里轻轻摇晃。
他隔着半片花圃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叫他。
宋知岁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
“你再叫一声‘阿厌’。”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上次你在宴会上叫的那次,太远了,我那时候没好好听。”
宋知岁把最后一把土培好,坐在脚后跟上抬起身,转过头正对着裴厌的方向。阳光从正上方洒下来,他的睫毛被照成浅金色。
“阿厌。辛苦了。”
裴厌手里的铲子歪倒了。
铲柄磕在花圃边缘的木围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刚翻松的泥土沿着铲面倾泻下来撒在他的鞋面上,他完全顾不上去捡。
他保持着半举铲子的姿势看着宋知岁,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仿佛压着几次日出时分的云海翻涌,从漆黑的沉重到慢慢被日光染金的沉默。
风停了一瞬,宋知岁蹲在花圃那头回望他,然后嘴角慢慢露出一点弧度。
一坨灰蓝色的章鱼从新翻松的泥土里破土而出,顶着一脑袋泥巴从左往右狠狠蹭了蹭宋知岁的手背。
然后爬到裴厌腿上,抬起脑袋在他左脸上也用力地蹭了一下,再折回宋知岁那边要蹭右脸。
宋知岁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笑了出来,伸手戳它脑门说你这只泥章鱼。
裴厌还坐在花圃边上,左脸那道泥巴印从耳根拖到嘴角,阳光把它照成了淡金色。
两个人都变成了花脸猫。
泥章鱼又滚回土沟里继续充当压土滚子,尾巴尖上还卷了一小截没来得及用掉的麻绳。
帮帮小厌
白天在花园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宋知岁吃过晚饭就撑不住了。
他泡澡的时候把热水调得很暖,浴缸里的水漫过肩膀,热气把整间浴室蒸得雾蒙蒙的。
他靠在浴缸边缘,后脑勺枕着叠好的毛巾,本来只是想闭眼歇一会儿,结果就这么睡了过去。
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他蜷在浴缸里,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缓,对水温的变化毫无察觉。
裴厌在卧室里看了三次时间。
洗了快一个小时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浴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看到宋知岁歪着头靠在浴缸里睡着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气泡。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水面,心里轻抽了一下。
他把人从凉水里捞出来,拿过浴巾裹住他,把他整个人包进去按在怀里。
头发上的水珠往下一滴一滴滚在裴厌的手臂上,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缩了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裴厌把他放在床上用浴巾轻轻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拿过干净的睡衣,抬起他的手臂穿过袖子,拉好衣摆,系好腰带。
厌厌从床尾爬过来,触手探向宋知岁的手腕,想卷着他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