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怔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骂我。】女人说,【你说,吐在桌上要谁擦?你说你不吃葡萄,就是因为小时候有人在旁边吐过一桌子皮。你到现在,买葡萄都要买无籽的。】
林棠握着酱油瓶,站在原地。
这件事,她记得。
她确实不吃有籽的葡萄,也确实讨厌别人把皮吐在桌上。
可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这三年里,她连自己为什么不吃葡萄都没想过。
【你怕打雷。】女人接着说,【雷一响,你就往被子里钻,钻进去还要留一条缝,说全蒙住了喘不上气。】
【你剥橘子不是一瓣一瓣剥。你是把皮一整条转下来,转成一长圈,说这样好看。】
【你睡觉要开着门,留一条缝。你说关严实了,像躺进棺材。】
【你左手拿筷子,右手写字。你吃面要先喝汤,吃饺子要先咬个小口放气。】
【你喝豆浆要放一点盐,不放糖。别人给你加糖,你会皱眉。】
【你怕蟑螂,可你敢用手拍。你说拍了就拍了,怕的是牠会飞。】
【你不吃香菜。可是你会把它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不扔。你说扔了浪费。】
【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会去洗碗。碗洗完,气就消了。】
【你走路喜欢走里侧。过马路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拉一下别人的手腕。】
【你怕黑,可你睡觉从不关走廊的灯。你说走廊亮了,房间里的黑就不算黑。】
她越说越多。
每一件,都是那种小到不能再小、又确实只有贴身的人才知道的事。
林棠站在那儿,一件一件听下去。
她不记得这个女人的脸。
可她越听,肩膀越松,呼吸越顺。
她身体里有样东西在认她,脑子却空白着。
她试着往那个空白里看。
她想问自己:这个人是谁?
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们一起做过什么?
可她越想,里面越空,像有人把那一整块地方挖走了。
太阳穴隐隐胀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
【想不起来就别想。】女人说。
林棠抬头看她。
【我不是来逼你想的。】女人说。
【你是谁?】林棠问。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把林棠那瓶酱油接了过去,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标签。
【这个牌子的咸。】她说,【你以前买错过一次,煮了一锅汤,咸得我们俩喝了三壶水。】
【我们?】
【嗯。】女人笑了,【我们。】
旁边修鞋摊的老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敲他的鞋掌。
巷子里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带起一小阵灰。
小卖部的老头拿了两瓶汽水出来,起子一撬,递给她们一人一瓶,说:【天热,喝吧。】那女人接了,把瓶盖拧开,先递到林棠手里。
她们在板凳上坐下来。
林棠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冲上鼻子,有点呛。
她发现,自己知道这个人不喝汽水……她会把瓶盖拧开,递给别人,自己一口不碰。
【你不喝。】林棠说。
女人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没有。】林棠说,【我就是知道。】
女人笑了笑,没说话。她把空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抖。
这时候,一个拎着菜的阿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林棠,脚下一停:【哎,这不是六楼那个姑娘吗?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以前不是总跟人一块儿进进出出的嘛,好几个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