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又响了一遍。他看了一眼手机,登机时间快到了。他把剩下的法棍塞进纸袋,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拎起包,往登机口走。 讨厌沙漠,讨厌银河。再也不来了,真是倒霉。 回新加坡以后,温洛声当天就出现在办公室。 aliee在茶水间碰到他,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温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请了一周假吗?银河不看了?” 温洛声正在往杯子里灌美式,灌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笑着说:“突然觉得银河不那么好看嘛。还是你们最重要。来来来干活儿吧!大家!” 他说完端着杯子往外走,经过aliee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aliee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aliee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进会议室,打开投影仪,开始翻昨天发过来的项目材料。 上午的会,温洛声全程精神抖擞。讲完之后他转过来,笑着说:“怎么样,这个方向可以吧?开始跑吧!”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跟着点头。 下午aliee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一边扒着海南鸡饭一边改ppt。她绕到茶水间,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温总咋了这是?旅游回来这么有活力。” 同事往温洛声那边瞟了一眼:“不知道啊。他以前度假回来都得缓两天,这次跟打了鸡血似的。” “是不是阿布扎比那边有什么好事?有艳遇?” “不知道,有可能,追温总的人一直不少,那边帅哥很多吧?” aliee又看了一眼温洛声的方向,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晚上温洛声去参加了一个索然无味的hoeparty,劭的孩子……他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发烧了。 灰蓝色 半年后。 雨季接连持续了好多天。 温洛声换好衣服,在镜子面前站了半天。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袖口,又扯了扯领带,觉得有点紧,松开重新系了一遍。 当下播客越来越流行,他一年前也给公司做了一档。这算个副业,主要为了自己的产品造势。 他坐在录音室里,调试着耳机,冲着对面的人笑了笑。 两人是念ba的时候认识的,要不是这层关系,季林谦几乎只上央视财经节目。圈子里都知道他专业过硬,轻易不出来抛头露面。温洛声觉得他是个完美的男人,对他一直又敬又佩,也说不清从哪来的好感。后来他偷偷托人查过季林谦的履历,是真的震惊了。这个人十八岁就进了社会,没上过大学,什么活都干过。后来盛氏集团早年刚起步的时候,季林谦做了盛亦他爸的助理,也就是打杂的。从小把盛亦带到大,后来盛氏集团成立盛氏资本,让他接手过去,最开始只是家族办公室,可他这个外行做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他觉得季林谦身上有种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如水一般包容万物,但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翻着提纲,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意外的身影上。 周延坐在最后一排,靠着椅背,朝他点了下头。 “开始吧。”导播比了个手势。 温洛声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很稳。他先介绍嘉宾:“今天请到的是季林谦,盛氏资本创始合伙人、ceo,前盛氏集团副总裁、中国私募股权投资协会理事、投决会主席、财经频道特约评论员,连续三年入选年度最佳私募投资人。管理规模达百亿,是行业里公认最稳的操盘手之一。”他一口气说完,偏过头,笑着打趣:“这一串头衔念下来,我都有点喘不上气。您自己记得住吗?” 季林谦笑了一下:“记不住。名片印不下,一般都挑最上面那行用。”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温洛声也笑了,低头翻了一下提纲,把节奏接过去:“那咱们今天就聊点不用名片的事。9月16号美联储加息,把联邦基金利率上调到了375到400,这是自2023年7月以来第一次加息,结束了之前连续五次按兵不动。点阵图显示年内可能还有一次。市场之前一直赌降息,结果等来的是这个。您怎么看这个转向。” “我之前在节目里说过,市场把降息预期打得太满。核心通胀一直在3以上,服务业价格没真正松动,就业数据虽然有所降温,但失业率还在4以下。这种情况下,美联储不可能急着转鸽。9月这次加息,与其说是新一轮紧缩的开始,不如说是在告诉市场:别赌降息。” 季林谦的专业知识过硬,又能很好的掌控场面。 访谈续了接近一个小时。最后温洛声做总结,三句话把整期聊的内容收得干干净净。 散场了,温洛声站起来,“一起吃个饭吗?” “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 温洛声点点头,“这次谢谢你了。” 散场了,温洛声向大家和工作人员道谢后,朝台下的周延走去。 周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沙漠太阳很大吧,怎么没做好防晒。” 温洛声偏了偏头,把他的手让开:“没事,过几天就白回来了。” 到新加坡半年的时候,他和周延谈过一段时间不长的恋爱,估计只有几个月。周延是个绅士,这一点他到现在也承认,他温柔、周到、从不失控。 可温洛声后来发现,周延有个毛病。他喜欢拯救别人。当被拯救的人弱小、无助、需要他的时候,周延是完美的伴侣。可当那个人慢慢站起来,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需要他扶着走的时候,周延的控制欲就会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渗出来。 本质上,周延和季则是一类人。精致的人生容不得半点瑕疵,对待伴侣的标准也就格外苛刻。温洛声那时候在新加坡半生不熟的地方一切从零开始,周延把他捡起来。可等温洛声自己抖干净了毛,开始想往外跑的时候,周延的手就慢慢收紧了。 是他先提的分手。 后来他们反而恢复了朋友关系。也许是因为温洛声跑得够远,周延觉得管不着了;也许是因为周延也明白,他们之间做朋友比做恋人长久。 两人在餐厅坐下,温洛声看了一眼周延眉骨上面的疤痕,说:“我在阿卡扎比的时候,见到他了。” “谁?” “三年前在你脸上留了一道伤疤的那个人。”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偶遇?还是约好了。” “偶遇,也不算偶遇,我那时候认出他,但是没有打招呼。” 他们坐在悬崖餐厅用餐。那天晚上天气不好,月亮一直没出来,只有灰蓝色的海浪从山脚一遍一遍翻涌上来,撞在岸边的防波堤上,碎成白沫,再退回去。 “这么巧,怎么不打招呼?” 温洛声抬眼望着周延的眼睛。他的眼角有一丝不明显的鱼尾纹,他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有些许哀伤。 “他好像有孩子了。” 温洛声说完,周延拿着岔子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落下去,“男孩女孩?” “女孩,挺可爱的。” 周延点了点头。 那顿饭两人都没怎么吃下去,快结束的时候,周延突然说:“你还记得吗?你刚到新加坡第一年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公司突然被人举报到金管局。你半夜打电话给我,我接了以后,听见你一直在哭。我让你来找我,你到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又哭到睡着。” 温洛声愣了一下。他记得。 那晚他刚收到金管局的邮件,措辞很正式,说他公司提交的牌照申请材料存在“不实陈述”。他当时刚把公司搭起来,团队就十个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