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想搬回来
出租车往前开了一段路。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后排那个年轻人从上车起就没什么动静。他问了两遍“去哪儿”,后视镜里那张脸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像丢了魂一样。
师傅把车靠边停了,转过身来。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一只手紧紧攥着领口,可领口上面遮不住的地方,脖子侧面到锁骨那一带,布满了青紫色的痕迹。师傅的目光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他开了十几年出租,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瞥见过。
他把视线落到那个年轻人脸上,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些:“小伙子,去哪儿呀。”
没反应。
师傅伸手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个年轻人猛地回过神,眼睛像是对了好一会儿焦才看清楚面前有个人。他眨了两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涩:“对不起,师傅。”
“小伙子,你去哪儿啊。”
“181诊所。”他顿了顿,“师傅您知道路吗?”
师傅笑了:“知道知道,我这都开了十几年出租了,哪都能找到。你先把安全带系上吧,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个年轻人低下头,拉过安全带扣好。咔嗒一声,像是把他又锁回了这个世界里。师傅把车开出去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也没在看。领口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二十分钟的路,师傅没再说话。
车停在181诊所门口的时候,门还关着。吴所畏付了钱,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阵劲儿过去,才慢慢关上门。
出租车没急着走。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年轻人走到诊所门口,想往台阶上坐,腰刚弯下去一点点,整个人就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模样连隔着车窗都看得出来。他没坐下去,慢慢直起身,靠在了玻璃门上。
师傅这才把车开走了。
吴所畏靠在门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皮薄得挡不住光,眼前一片橙红。他听见巷子里有人在遛狗,听见远处有早餐铺的吆喝声,听见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着,嗡嗡的,热闹的,跟他没关系的那种热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他被震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腰上又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大畏?”
姜小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吴所畏转过身。姜小帅正半蹲着把卷帘门往上推,看到他的脸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他上上下下把吴所畏打量了一遍,从领口攥紧的手指,到脖子侧面遮不住的那些痕迹,到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姜小帅什么都没问,把门推上去之后,伸手揽了一下吴所畏的肩膀,把他带了进去。
诊所里的消毒水味是吴所畏很熟悉的那种。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姜小帅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姜小帅在看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注意到吴所畏的坐姿不太对,腰挺得很直,不敢靠椅背,稍微动一下眉头就皱起来。
姜小帅把拳头攥了起来,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说吧。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吴所畏捧着那杯水,没喝。水汽蒸上来,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开始说。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情。他说池骋喝多了,说到后来那些事情他也记得不太清楚了,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姜小帅知道他不是记不清了,是不想说。
然后他说到了今天早上。
说到池骋醒来以后站在窗边,说到那句“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说到那句“希望你不要误会,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吴所畏的声音始终没有太大起伏,但他说到“尽管开口”那四个字的时候,捧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他虎口上,他没感觉到。
姜小帅的拳头又攥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池骋,”他一字一顿,“真这么说?”
吴所畏点了点头。
姜小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见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吴所畏只是把眼睛闭上了,但下巴的颤抖里拼命维持着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