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惨烈的“诛魔之战”后,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喘息之机,如同脆弱的琉璃,顷刻间又被打得支离破碎。
烽烟再起,杀戮重演。
无论是不幸沦为遗孤的各族子弟,还是那些被宗门悉心培养、本该有着光明未来的门生后人,本都是朝气蓬勃、恰值最好年华,眼下却不得不披上冰冷甲胄,执起染血兵刃,在那刀尖之上行走,于尸山血海中搏杀。
想到那些凋零的年轻生命,将挽离胸中便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拨乱反正,终结这无谓的纷争,比眼下弄清楚自己身上那团迷雾般的身份隐情,似乎更为迫切,更让他心急如焚。
目光再次落回陆云起身上。
记忆中,那还是许多年前,跟在眷述仙尊身后,一个眉眼清秀、带着一身浓浓书卷气的孩童,乖巧而安静。如今,孩童已长成了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只是此刻身陷囹圄,颇显狼狈。
将挽离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感伤,如若自己的将问……
若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未曾经历那些变故,眼下,约莫也该是这般气度修养,也该是这般斯文俊秀,透着股浸润诗书的沉静气质,而非如今……
他暗叹一声,见陆云起双手被缚,吊挂的姿态显然极为痛苦,那不忍之心更盛。
他转身,面向看守此处的魔军。
将挽离略一沉吟,开口道:“这位……将军,”他斟酌着用词,“可否行个方便,将这位伤兵从刑架上暂时解下?我有些话需仔细问他。”
这魔将乃是这水牢的“镇守魔尉”。
他早已接到自家魔君严令,这位身份特殊的“尊上”前来探视,其一应要求,只要不涉及释放要犯,皆需满足,不得有丝毫忤逆。此刻听闻将挽离发话,魔尉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尊上吩咐,自当遵从。”声音沙哑如同铁石摩擦。
他即刻命手下魔兵上前,利落地解开了锁链,将陆云起放了下来。
水牢之内,自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坐处。将挽离目光扫过四周,此地显然是因为知晓他要来,特意清理过。原本据说能淹至胸口的、那种名为“蚀魂幽水”的魔力之水已被排空。那“蚀魂幽水”据传能侵蚀灵力,放大心魔,令人陷入无尽的痛苦幻境,端的歹毒无比。此刻虽已被清空,但地面依旧湿滑黏腻,残留的水渍映着牢壁幽暗的魔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冷气息。
将挽离举步,欲上前查看陆云起情况。
怎料这魔域水牢的寒湿魔气,浸润速度远超他想象。
方才强撑站立时尚不觉得,此刻一动,那股蛰伏的冷冽魔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骤然自脚底涌泉穴窜入,迅疾如电,直冲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封,气血瞬间凝滞。一股强烈的脱力感猛地袭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反倒是刚从刑架上被放下来的陆云起,虽受了些折磨,但他毕竟是午山掌门嫡传弟子,年轻体健,根基扎实,甫一脱困,正暗自活动着有些僵麻的筋骨,眼见将挽离摇摇欲坠,他想也未想,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将挽离倾倒的身躯。
“小心!”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然而,陆云起虽被放下,手腕上却仍带着一副乌沉沉的镣铐,那镣铐不知是何魔铁所铸,边缘布满了细密而尖锐的逆刺,散发着幽幽寒光。他这一扶,因姿势缘故,那带着逆刺的魔铐不可避免地硌上了将挽离的腰侧!
“呃!”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自腰腹间炸开,将挽离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在一旁的魔兵!
霎时间,一片铿锵之声,周围魔兵纷纷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围拢上来。
“无碍!”将挽离强忍着那钻心的疼痛,勉力直起身,脸色虽苍白,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挥手示意魔兵退下,“诸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魔兵见状,迟疑一瞬,还是在魔尉的眼神示意下,缓缓收起了兵刃,退后数步,但警惕的目光未曾稍离。
将挽离站稳身形,正待开口,却发现陆云起正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你……”陆云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他并未松开扶着将挽离的手,反而就势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温和但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瞬间渡入,“你一个毫无功法灵力护体的凡人,为何会出现在魔域水牢?那些魔兵……为何对你如此恭敬?”
他探查的灵力在将挽离体内游走一圈,果然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唯有那经脉间残留的、与魔域环境格格不入的虚弱寒气。这结果让他眉头紧锁,更加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