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年来,他沉睡也好,身死也罢,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守望?说他怕音书断绝,怕重逢之期再无,更怕,如今蓦然相见,打扰了那孩子已然平静的岁月……
不,他不能。
他甚至不敢写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将问有了新的师尊,有了新的生活,看眼前这阵仗,他的将问已有了新的归属身份,那“将挽离”这三个字,就如同一道不该被揭开的旧伤疤,前尘旧梦,不如永远沉于寂灭,免得彼此尴尬,徒增伤悲。
身心俱疲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到自己正不断下沉,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然而,即便是昏睡,也并未能消解他灵魂深处的疲惫。他的神魂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吊着,始终无法安然落地。那份对将问的担忧、牵挂、以及想要一见却又害怕相见的复杂心绪,竟比昔年在葬仙图中经历那场“死”劫时,更加蚀骨灼心,让他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温暖而湿润的触感将他的意识从深海中缓缓捞起。
再度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竟浸泡在一脉温泉之中。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酸痛的筋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暖洋洋的慵懒气息。
外界应是秋意寒凉,草木凋零,但此处却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暖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如纱如幔,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四周有轻软的纱帐随风徐徐摇曳,那姿态,宛如美人舒展的玉臂,在不经意间撩拨着心弦。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似寻常花香,倒像是夜半绽放的优昙混合了某种名为“龙涎幽”的魔界香料,馥郁中带着一丝勾人的魅惑,诱人沉沦。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温泉池壁乃至整个内室的墙壁,皆是由一种温润如玉的“血髓石”镶嵌而成。石质光晕流转,内里仿佛有红色的脉络在微微搏动,恍若拥有生命。而最显魔族风流的,莫过于从梁上垂落下来的缕缕墨色长羽,那是魔界独有的“夜妩”鸟的尾翎,每一根翎毛的末端,都缀着一颗细如泪滴的水晶。
正当他打量环境时,忽觉肩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难耐的酥痒。
他垂眸望去,只见偌大的温泉池中,竟漂浮着无数妖艳的红色海棠。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如同浸了血,又像是晚霞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其中一朵开得极大的,正随着温泉的暖流,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他的颈间,柔软的花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皮肤,那瓣络的细微搏动,竟好似活物的脉搏。
他下意识地抬手——那从水中伸出的臂膀,因长年不见日光而显得异常苍白,如同月华凝成的霜雪,又好似昆仑之巅最无瑕的雪玉雕琢而成,修长而骨节分明。他指尖轻拨,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萦绕在自己脖颈上的海棠捧出了水面。
脱离水面的花瓣微微颤动着,仿佛带着激动。水珠顺着他光滑的小臂肌肤滑落,滴滴答答地溅回泉中,惊扰了水中正在嬉游的数尾“幽冥鱼”。
这种鱼通体呈现出一种银蓝色,鱼鳍宽大透明如薄纱。此刻,它们正萦绕在他腰际和腿边,用它们那没有牙齿的、柔软的嘴,一下下轻啄着他的皮肤,那触感麻痒难言,竟生出一丝异样的、被缠绵包围的错觉。
将挽离被这过于亲昵的伺候惊得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想要起身离开这令人不安的温存。然而他一动,才惊觉周身竟是空无一物,原本那身破烂的衣衫早已不知去向。
一阵尴尬瞬间冲上头顶。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冰棱般的冷意,在这空旷温暖的泉室内响起:
“来人。”
声音在氤氲的雾气中回荡。
片刻寂静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清晰坚定:“我乃天衍宗门人,无意流连此地。即刻送我归宗。”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水中那些妖娆的红海棠与穿梭的幽冥鱼,竟在同一时间化作阵阵绯红色的烟尘!
光影闪烁间,原本空寂的温泉池内,霎时立满了身影——那是数名身披轻薄红绸、容颜娇艳的少女,以及一群下半身是鱼尾、上半身是精壮赤膊的人鱼少年。
想到方才那缠绕颈项的花瓣震颤,想到那些鱼儿亲吻的位置……
将挽离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颊。他那张万年冰封的玉面,此刻红得比那池中的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这是什么地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眼前这些花花鱼鱼,“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为首的那名花妖,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闻言娇笑一声,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回祖宗的话,您莫惊,这里是魔宫禁地,纵欲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