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是味觉。
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不知是沉睡太久脏腑受损,还是外界弥漫的能量过于驳杂,刺激到了他刚刚复苏的感官。
最后,是视觉。
眼前不再是葬仙图内永恒的黑夜。
首先映入的,是模糊的光影。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视线如同蒙着厚重的水雾,需要他极力凝聚精神,才能勉强驱散。
光影逐渐凝聚,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个……黑衣的少年身影。
就在将挽离视线勉强聚焦的刹那,那身影动了。姿态恣意,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跋扈,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破除葬仙图的壮举,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少年。
一个魔族少年。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将……问?”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将挽离干涩的喉咙,带着百年的思念与难以置信的狂喜,震颤着欲要呼喊出来。
是梦吗?
是葬仙图在他彻底湮灭前,为他编织的最后一场,最残忍也最甜美的幻梦?
不。
视线终于清晰。
不是梦!
却也不是将问……
自己竟然……没有死?
在被锁入葬仙图的这漫长岁月里,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多少年了,自从那场惨烈的诛魔之战后,仙道昌盛,魔族几乎销声匿迹,他再未见过任何一个魔族,能像眼前这少年般,如此嚣张霸气地佩戴着魔族武器,行征伐战争之事。
眼前的少年,和将问一般,同样有着魔族血脉特有的深邃轮廓,眉眼间飞扬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不驯。但他比将问更凶狠,眉梢眼角挑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唇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冷笑,像一柄刚刚出鞘、急于饮血的刀,锋芒毕露,刺得人眼睛生疼。
不是他的将问。
狂喜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砂砾般磨砺着他刚刚复苏的心神。
只见那黑衣小魔将,似乎对这葬仙图被毁后显露出的、他这个“意外之物”颇感兴趣。
他嘴角一勾,动作流畅而帅气地一拍腰间,“锃”的一声,一对缠绕着炽烈火焰的双刀便被他握在手中。刀刃赤红,其上烈焰跳跃,仿佛有生命在流动,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气息。
小魔将提着双刀,迈步朝将挽离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行至近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抬手,那燃烧着烈焰的刀锋,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径直朝着将挽离的脖颈砍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危险!
百年征战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杂念。将挽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运转仙元,祭出法器格挡反击——
空。
体内空空如也。
那曾经支撑他纵横战场、蕴藏着浩瀚伟力的仙骨,早已在百年前,为了救将问,被他亲手剖出。
那与他心神相连、伴随他无数次斩妖除魔的本命法器“道藏剑”,也早已在那最后一战中,为了破阵,自爆殉战,化为了漫天碎羽……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凡胎肉体。
然而,凡躯又如何?他将挽离,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既无退路,那便直面。
他看着那呼啸而至的火焰刀刃,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反而迎着那夺目的光芒,清晰地望向了小魔将握刀的手腕。
烈焰闪烁跳跃,光影明灭之间,他赫然看到,在那少年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上,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图案——一座缭绕着云雾的宫阙印记。
云阙烙印!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百年前,他被普海琴强行召回天衍宗之前,正与魇骨及其麾下鬼将鏖战数日。
他记得,自己用道藏剑,一剑劈开了魇骨囚禁俘虏的地牢大门,将地下囚室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他救出了里面半数以上的、被掳来作为试炼工具或修炼鼎炉的魔族孩童……
那些孩子,无论男女,手腕上,尽数被烙上了这云阙阁的诅咒之印!那是魇骨和云阙阁玄宗用来控制、追踪,甚至汲取他们生命力的恶毒印记。
千般思绪,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在那赤焰刀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将挽离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穿透烈焰,直视那少年魔将带着惊诧与戾气的双眼,开口道,声音因长久沉睡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是从魇骨的地牢里……逃出来的孩子?”
他凤眸微敛,纵然仙骨已失,修为尽废,但那双眼睛睁开时,依旧留着昔日仙尊的绝代神姿。眸色是极深的墨黑,眼尾却天然带着一抹微红,微微上挑,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与劫难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者的审视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