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想象出少年是如何挑灯夜战,一字一句斟酌反思,认真悔悟……
少年双臂撑在案上,肌肉已开始发酸,他悄悄侧过一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师尊正对自己方才在妓院厢房里,一边听着两只坏妖怪的荼毒,一边编纂的“检讨”看得入神,心下暗喜,面上却立刻摆出更加规矩老实、痛心疾首的模样。
少年低声补充道:“师尊昨日教训的是,字字句句如暮鼓晨钟,惊醒弟子迷梦。弟子昨夜回去后,惶恐羞愧,不敢休息,深知罪孽深重,唯有深刻反省,方能稍减万一。故而连夜写下此检讨,只求师尊能见弟子悔过之心……”
他声音渐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沙哑:“只是……写到天蒙蒙亮时,右臂昨日被玄宗割取鲜血的伤口忽奇痛难忍,弟子……弟子支撑不住,竟昏厥过去,直至方才才转醒。弟子不敢有片刻延误,立刻穿戴整齐,赶来向师尊认错领罚。求师尊重重责罚,弟子绝无怨言,只求师尊息怒……弟子下回,定然再不敢犯了。”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却没一字真话。
坏小子的语气拿捏得极好,尤其是提到“玄宗取血”、暗示魔元受损、“昏厥过去”时,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和强忍痛楚,表现得淋漓尽致。
将挽离握着那叠厚厚的悔过书,听得这番话,再瞥见少年撑在案上、微微发颤的手臂,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白,宛如最上等的宣纸,哪里还顾得上去分辨这其中是否有夸大其词、甚至虚报的成分!
心中那点因他乖觉反常而起的疑虑,瞬间被汹涌而至的担忧压过。
将挽离猛地放下纸张,几步走到将问身边,温声道:“起来。”
将问依言直起身,却因“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
将挽离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左臂,指尖顺势搭上他的腕脉,另一只手已不由分说地撩起他右臂的衣袖。
数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虽已不再流血,但周围泛着不祥的暗紫色,隐隐有阴寒的灵力残留痕迹,正是玄宗特有的术法造成的创伤模样,做不得假。
将挽离呼吸一窒,心疼和后怕汹涌而至。
他指尖凝起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地为将问探查伤势,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魔元若有震荡,必定心神俱焚……你竟忍到此刻?为何不早告诉为师!”
尽管探查的结果没有大碍,但是魔元震荡,非外力可体察,将挽离不敢有丝毫马虎。
疗伤的过程温和却持续。
将问顺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不着痕迹地倚靠进师尊怀里,鼻尖萦绕着将挽离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嘴里却虚弱地辩解:“弟子……弟子只想先领完罚,不敢以此伤扰扰师尊……”
将挽离担忧更甚,见他周身确实无力,便扶着他,将他引到书案前的梨花木凳上:“坐下,我为你疏导魔元,稳固心神。”
将问乖巧点头,应了声,“是,谢师尊”,便依言要坐下去。
可屁股刚沾到凳面,他就像被火烫了似的,“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弹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别扭的痛色。
将挽离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明白过来。
自己之前盛怒之下,在寒脉边,把孩子摁在石板上,狠狠揍过一顿,虽是亲手责打,却因为生气,不知下了多重的手,回来后在卧房穿戴休整,因气他整日衣冠不整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边穿边打,青竹戒尺落下时力道十足,板板到肉毫不留情,揍得他乱蹦乱跳……
此刻见少年这般情状,哪还有不明白的?
将挽离正在心疼。
可将问却乖得不得了,意识到失态,赶紧又咬紧牙关,规规矩矩、忍着剧痛,慢慢地、实打实地坐回了凳子上,只是臀腿肌肉绷得死紧,看得将挽离直冒冷汗。
将问敏锐地捕捉到师尊眼中那满满的心疼,立刻仰起头,那双金色的魔瞳因忍痛而蒙上一层水汪汪的光泽,愈发像名贵而易碎的曜石,他望着将挽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师尊……我疼。”
将挽离闻言,心头一涩,面上却仍强绷着:“既知疼,日后便莫再犯禁。既是魔元不稳,又带着伤……我先送你会卧房,再替你疗伤,也方便你静卧休养。”
听到让自己回房,将问瞬间就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复又跪倒在地,急声道:“师尊!弟子有错!昨夜……昨夜弟子屁股疼得厉害,难以安坐,便是跪在地上,以案为桌,忍着臂痛与魔元不适,才勉强写下陈情悔过之书。字迹潦草、废稿扔了一地,尚未及时收拾,已然违反了‘居处整洁,心乃静安’的训诫,弟子有罪!让师尊进那未曾打扫的屋子,弟子罪上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