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弟子将问已受重惩,无力领戮魔之罚。为师者,将挽离,愿以此血为誓,代徒前往仙盟,领受一切后果。”
那使者本就惧怕这声名远播的太上六祖之一,战力冠绝仙盟的严華仙尊。
眼下将挽离垂眸,那无上的威压更令使者几乎窒息,头也不敢抬,只能通过传音法阵预先向仙盟刑律司禀明情况,随后转身,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虔诚恭敬地双手捧上一卷暗沉沉的刑契卷轴。
“有劳仙尊画契。”
将挽离看也未看,并指如剑,在腕间轻轻一划——并非凡俗的伤口,而是仙力直接逼出心头血,一道血线如活物般跃出,精准地落入卷轴之上早已铭刻好的符文凹槽之中。
血液瞬间被吸收,符文依次亮起猩红的光芒,契约即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血契既签,按律,将挽离应立即随使者返回仙盟刑律司。
然而,将挽离却并未即刻动身。
“告知刑律司,本尊明日辰时,必亲至仙盟戮魔台。使者可先行复命。”
使者深知眼前这位仙尊的地位与实力,不敢忤逆分毫,只得躬身行礼,小心退下,一众仙盟卫兵瞬间化作流光,先行离去。
心事重重的将挽离,下一刻便撕裂虚空,但他并没有回到执宗寝殿,查看将问的伤势,而是只身回到了玉京仙境。
将挽离此次出行,任何行踪都不允许宗中上下告知将问。
这一来,是因为他闯了大祸,将挽离心中生他的气,故意冷着他,不理不睬。
二来,也是主要原因,依着将问对将挽离的执拗劲儿,知道将挽离在外为他如此奔波,是要含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跳出来杀人放火,替他师尊“出气”的。
但将挽离一会天衍,将问身侧的普海琴便有所感应。
而此刻,在执宗偏殿的暖玉榻上,将问正急得如同被遗弃的幼兽。
这孩子自打跟了他师尊,哪怕犯错被按在书房里褪了裤子教训,也从未被他师尊独自扔出玉京仙境过。
他从小就像个小挂件般盘绕在将挽离身边,尤其是几年前他识海受损、神志昏沉的那一年里,三百六十五日几乎有三百日都是化了原形,像一串温凉细腻的黑玉手串,紧紧缠在师尊的手腕上,贴着脉搏才能安睡,汲取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将问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
师尊是将问的,这个念头并非简单的占有,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血液流淌一样毋庸置疑的真理,刻在他的骨髓深处。
从他将挽离将他从那泥泞污秽的人间炼狱带回玉京仙境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这一点。
他甚至曾偏执地拿自己这身伤痕累累的躯壳做过测试:只要他喊疼了,或是出血了,亦或是故意从高高的树梢摔下扭伤脚踝,师尊那双总是盛着冰雪与剑光的眸子,就会瞬间褪去所有清冷,只剩下全然的、只为他一人燃烧的焦灼与疼惜。
那时,师尊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这种用自伤换来的独占,让他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安全感。
将问无疑是聪慧过人的,然而,就这样一个过目不忘的孩子,对于自身的来历,对于那赋予他魔龙血脉的父系,乃至可能存在的、赋予他某些隐秘特质的妖族母系,他的记忆却是一片彻底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仿佛他的人生并非始于孕育诞生,而是开端于那无休无止的疼痛。
从他拥有记忆伊始,世界于他而言便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一张冰冷坚硬、无处可逃的疼痛之网。
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是弥漫着劣质脂粉味、汗臭味和血腥味的杂耍班子帐篷,以及永远悬挂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各式鞭子。
班主是精于此道的“艺术家”。
他深谙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这捡来的“小魔物”的价值。
每逢演出至最高潮,台下看客的情绪被吊到顶点时,班主便会狞笑着,从一旁的炭盆里抽出那柄特制的、烧得通红又或是嵌满了细密倒钩的“赤练鞭”。
鞭子撕裂空气时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毒蛇般的嘶啸,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将问那早已布满新旧鞭痕的、单薄的背脊上。
“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皮肉焦糊或被倒钩撕裂的细微声响。
血珠瞬间飞溅出来,在灯火下划出凄艳的弧线。
台下总会随之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惧、兴奋与残忍满足感的喝彩声。
班主太懂了,这种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残酷,正是最能刺激看客骨子里最隐秘的暴虐欲望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