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问的脸色越来越白,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
双臂间,又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皮肉翻卷的新伤,旧伤叠着新伤,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失血带来的失重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只能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台边缘,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支撑他的,只剩下那颗近乎盲目的、想要保护师尊的心。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投入丹房的小窗,在满地狼藉和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身上投下长长的、绝望的影子。丹炉内,最后一次灵力波动归于沉寂。
合獾獾颤抖着手,用特制的玉钳,小心翼翼地从厚厚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烬里,夹出了一颗东西。
只有一颗。
龙眼大小,色泽晦暗无光,表面坑洼不平,像一颗被随意揉捏过的泥丸。别说丹纹丹香,连最基本的圆润都谈不上。它静静地躺在钳尖,散发着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与药气的波动。
成功了?
失败了?
谁也不知道。
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丹”,只能勉强算是一团被强行凝聚、蕴含了玄麟血种狂暴药力的……丸子……
将问这日踏着暮色归来,比往日明显迟了许多。
玉京雪峰的流云下已掌了灯,晕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映出殿前那道颀长身影周遭弥漫的低气压。
将挽离心中自然不悦,一是担忧魔瘴横行,撼岳宗掌门却因一己私怨,久久不肯发放通行玉简。再者就是将问,这孩子身上伤口未愈,就成日满山遍野地乱跑……
将挽离叹气,但转念想到少年人那猫儿般贪玩好奇的天性,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悄然漫过心尖。
直等到那野性十足的小魔女进了客房入睡,远处才怱怱见到那顽劣孩子的身影。
见那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普海琴上跳下,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带着一身尘嚣仆仆的气息。
将挽离并未立刻训他,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面容清冷如月下初绽的白色海棠,花瓣边缘凝着霜色,那微蹙的眉头和不带一丝暖意的眸光,便是不悦的具象,偏又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逼视。
“为何晚归?”将挽离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清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灶上温着的肉羹,再放一刻,便失了火候。”表面是斥责迟归,内里却分明是催他快些去吃饭。
将问立刻乖巧点头,咧开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少年英气勃发的面庞在灯火映照下,犹如烈日熔铸的金刚石,棱角分明,光华璀璨,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蓬勃生命力。“知道啦师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抬脚就要往殿内跑,想将这身狼狈混着饭香一同掩盖过去。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将挽离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股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带着铁锈般甜腥的血气,混杂在少年汗湿的气息里,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感知。
长袖一拂,如流云卷雪,精准地拦住了将问的去路。
将挽离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少年:“这几日只顾玩闹,身上那处被禁魔链灼伤的旧伤,又开裂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不容敷衍的审问。
将问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夸张地揉了揉肚子,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有恃无恐:“哎呀师尊,一点小伤早结痂啦!真不碍事儿!您快让我进去吧,五脏庙都要造反了!”
将问试图用嬉皮笑脸蒙混过关。
手腕蓦地被一只微凉却如铁钳般有力的手攥住!
将问被迫停下脚步,撞进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的将挽离,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绝艳,如同万仞雪峰之巅迎风怒放的冰魄幽昙,美得极致,也冷得极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隔着衣衫,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一寸寸审视着少年单薄衣衫下的躯体。将挽离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寒潭水更冷:“伤,哪儿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将问的心防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将问的额发,沿着鬓角滑落。
然而,他那双遗传自魔族的、深邃如夜空的魔瞳里,精光却依旧灼灼闪动,非但没有怯懦,反而透出一种孤狼般的桀骜不驯与满不在乎。
都到了这一步,换作别人会吓得尿裤子,但是小将问那少年骨子里的城府与胆大妄为,让他理直气壮。
他非但不躲,反而顺势猛地抬手,“唰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扯开了自己的上衣襟口!少年精壮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中,前几日被禁魔链灼伤的那片暗红色疤痕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