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光未亮,将挽离便已整装待发。
临行前,他竟亲手去了趟厨房,做了满满一大盘将问最爱的炙烤灵兽肉脯,悄悄放在厨内。
然而,叫将问起床时,却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容,语气也肃穆严厉,不近人情。
小将问被早早拎起来,不问对错地罚了半柱香的站,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站好!”将挽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问不明所以,依言规规矩矩地挺直腰板。
将挽离负手而立,晨曦勾勒出他清绝孤高的侧影,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听着,本座不在期间:
一、不许踏出山门半步!
二、不许与同门争执斗狠!
三、不许擅入宗门禁地!
四、不许荒废诵经功课!
五、不许离开普海琴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将问心底:“若让本座知晓,你胆敢阳奉阴违,背着我行差踏错任何一条——”
将挽离手腕一翻,那柄青绿色的竹戒尺凭空出现,重重拍在书案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回来定打断此尺!听明白了?!”
话语狠绝,不留半分情面。
然而,在那冰冷命令的字里行间,却深藏着一个不容置疑的禁锢:
将挽离是想告诉将问,若我此去不回,你便给我永远待在天衍宗,永远等下去!
这禁锢背后,是他对凶险的预判,更是他深知天衍宗上下虽表面对小将问诸多嫌弃,却终究是正道砥柱,门下师兄弟心地纯善,倘若自己不在,也会护佑这个身负魔族血脉的少年周全。
不舍……
但是,必须深深掩埋心底……
将问垂着头,温顺无比地应着:“弟子谨遵师尊训诫,绝不敢犯。”
每一声应诺都乖巧得像只摇尾的小犬。
他未能听出那冷酷背后的深意,只觉师尊依旧将他视为需严加管束的孩童,心中那份证明自己的渴望、那份渴望力量的野心,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草,疯狂滋长,又被精妙的伪装深深覆盖。
将挽离的身影刚化作天际一道白虹消失,将问眼中的温顺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迅速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绣着云纹的明黄色弟子服饰——正是云阙掌门所赠。
片刻后,他便跟在云阙掌门身后,神态自若地走向天衍宗巍峨的护山大阵出口。
守阵弟子验看云阙掌门的通关玉符,又仔细打量了众人几眼,目光在他那身醒目的云阙服饰上停留片刻,例行问道:“这位小友是……”
云阙掌门正要开口,将问已抢先一步,恭敬行礼,笑容纯良无瑕:“弟子乃云阙门下新入弟子,奉掌门之命随行下山历练,这是弟子的身份玉碟。”
他双手奉上一枚温润的玉牌,上面云阙印记清晰可见,气息纯正。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守阵弟子用灵识探查玉碟无误,又见是云阙掌门亲自带领,便不再深究,挥手放行。
护山大阵的光芒如水波般漾开。踏出阵门的那一刻,将问微微侧首,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天衍仙山,眼底再无半分温顺乖巧,只剩下幽深似海的鸷戾与凶悍。
玩个山野叠罗汉
甫一踏出天衍宗那恢弘庄严的护山大阵,仿佛瞬间剥离了一层无形的、温暖厚重的茧壳。
将问身上,整整十年,被至纯至阳的浩然正气所浸润、所压制的蛰伏魔性与潜藏妖力,如同被春雷惊醒的蛇群,在少年的四肢百骸、经脉骨髓中蠢蠢欲动,继而汹涌复苏!
那感觉细微又切肤:像冰冷的血液骤然沸腾,在血管里奔涌呼啸;
像沉寂的火山内部岩浆开始不安地鼓胀、顶撞着坚固的地壳;
更像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藤蔓,从灵魂最幽暗的角落破土而出,贪婪地吮吸着外界无处不在的、与天衍宗截然不同的驳杂气息——阴冷、狂野、自由!
哈!外边的风……都是带刺儿的!这才叫带劲!
少年心底无声地呐喊,叛逆的火焰在胸腔里渐成燎原之势。
外表上,将问像一只终于挣脱樊笼的雏鹰,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大口呼吸着带着草木腥气和淡淡硫磺味的空气,感受着掠过皮肤的、不再被灵力净化的野风,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畅快。他甚至在云头忍不住蹦跳了两下,衣袂翻飞,仿佛要将积攒了十年的拘束尽数抖落。
一旁御剑而行的云阙掌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和煦微笑,心中却暗潮汹涌,暗喜不已:“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尝过了这花花世界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去守着那冰雪洞窟,日日清修挨冻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