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瞪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把手里那碗酒往桌上一搁,酒水都溅出来几滴。
“你小子——”他伸手点了点曹牧谦,手指头颤了两下,“你知不知道这王宫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李德是没把咱们关进大牢,可咱们走到哪儿没有有人盯着。你当那些巡逻的侍卫是摆设?你当本王会飞不成!”
曹牧谦没急着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李胜越说越来气,干脆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本王跟你说,别胡来。二兄既然答应了让卫延写信,那咱们就等。稳妥总比冒失强。你年轻气盛,可本王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曹牧谦把茶碗放下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慢:“王叔,您说等,等多久?信使往返二十日,这二十日里,您猜李德会不会就这么干坐着?”
李胜一噎。
曹牧谦继续说:“舅父被扣这件事,李德打的是明牌。可您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扣人?黄河难民正往盛京涌,京畿一带眼看就要乱。舅父如果赶不回去,城门一旦从里面打开,李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平乱’的旗号带兵直驱而入。
李德不会轻易相信我与舅父会真的投靠与他,但他不在乎。
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与舅父都不在盛京,对李德来说才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胜脸上的怒色慢慢褪了,换上了一层凝重。他摩挲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你方才说的那些——”李胜斟酌着措辞,“送本王出宫、里应外合——这些也就是你嘴上说说。这王宫守卫虽然比盛京的皇宫松,可也不是咱们两个光杆王爷侯爷能闯出去的。本王带了两千兵,全在城外,我不在他们不敢冒动。可眼下我也传不出信,被看的死死地。”
“我说能送您出去,就能送。”曹牧谦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王叔只需要记住一点——出宫后,你要尽快找到兵马死守在城外。”
李胜盯着曹牧谦看了半晌。他认识这小子多少年了,从光屁股娃娃看到现在,知道这个人不会满嘴跑舌头。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曹牧谦越是轻描淡写,这事儿就越大。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本王姑且信你一回。明晚来寻本王饮酒——本王等你。要是你没来,或是出了岔子,本王就当今天这话没听过。”
“一言为定。”
曹牧谦没再多留,起身行了一礼,带着芷兰出了中山王的寝殿。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甬道两旁的石灯被夜风吹得火苗直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碎。
回到寝殿之后,芷兰把门关好,从空间里倒了碗井水递过去。曹牧谦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把碗递还给她,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殿外的甬道上空荡荡的,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凑到芷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赵破奴带着迁徙的队伍,算算日子,也该到太行山附近了。待会咱们去一趟太行山,我有事吩咐破奴。”
芷兰一听“太行山”,眼睛当场就亮了。她在这闷热的寝殿里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裳湿了干,干了湿,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早就恨不得立刻进空间凉快凉快。可曹牧谦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压住了这股急切。
“你先别急。”他按住她的手腕,眼神往殿外瞟了一下。“等一会儿。”曹牧谦在椅子上坐下来,朝她招了招手,让她也坐。
过了好一阵,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又响了一回,两个巡逻的侍卫说着闲话经过,声音不大不小。曹牧谦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先去马厩。”
芷兰愣了一下:“马厩?”
他看了芷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极淡的促狭:“你不早就想顺几匹好马么?”
芷兰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她确实惦记这事很久了,她需要好的交通工具。
“可马厩那边肯定有人看着,咱们怎么进去?”她问。
“不进去。”曹牧谦说,用手帕帮她擦了擦额前的汗,“马厩在宫墙外侧,靠着东边那道侧门。”
芷兰想了想,觉得可行。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可你不是说,晚上有人盯着咱们么?”
曹牧谦冷笑了一声,把玩着玉韘:“今日不与他撕破脸,明晚送走李胜,我也要和他撕破脸。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