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说,“你们也累了,歇着吧。”
这句话是一语双关。姐姐的脸腾地红了,白露的耳根也红透了,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那……那我们也回……”姐姐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有一块明显的湿痕,慌忙拉了拉裙摆,欲盖弥彰,“回……回去换身衣服。”
“去吧。”我点头。
她们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姐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拉着白露快步消失在广场尽头的回廊里。
我收回目光,牵着娘亲往后山走。
晨雾在林间浮动,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纱。
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珠,我们的脚步惊动了几只早起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树冠深处。
娘亲牵着我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话,看见蝴蝶要追,看见野花要摘,看见松鼠蹲在树枝上就拍手叫。
她蹲在路边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插在自己头上,然后歪头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我笑着替娘亲把花扶正,“娘亲最好看。”
她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后山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日轮彻底跃出山脊线,光芒万丈,把天空染成金红交织的颜色。
云海在山谷间翻涌,被日光照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远处的山峰像浮在金色海面上的岛屿。
“哇——”娘亲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好漂亮!”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
绯红的眉、绯红的眼、绯红的唇,白发被晨风吹起,像一匹银色的绸缎。
她望着日出的神情,是纯粹的孩子气的新奇和惊叹。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娘亲曾回过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不属于孩童的神色——很淡,很快,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目光。
像一个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我把娘亲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望着眼前的日出。
“玄儿,”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娘亲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日出?”
“是。”我说,“娘亲以前经常带玄儿来后山看日出。”
“那娘亲怎么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我抱紧她,“不记得也不要紧。以后玄儿每天都带娘亲来看日出,总会想起来的。”
娘亲在我怀里转了个身,仰头望着我,红眼睛里映着金色的晨光。
“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孩童的天真,嗲嗲的,“反正玄儿会一直在娘亲身边对不对?”
“对。”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永远都在。”
她满意地笑了,重新转过身去,趴在栏杆上看日出。
晨光越来越亮,云海渐渐散去,露出了山谷里的溪流和树林。远处山道上,已经有弟子开始晨练,剑光在晨光里闪烁,像一群银色的飞鸟。
我站在娘亲身后,看着她,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大殿门口那一幕。
娘亲回头望向大殿时的那种眼神,虽然只有一瞬,但绝不是孩童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了然、一种审视、一种隐隐约约的清明,就像一个从漫长的梦里短暂醒来的人,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又沉回梦里。
她是真的心智退化,还是……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深想。
不管她是真退化还是假退化,她都是我的娘亲。她需要我装傻,我就装傻。她需要我当真,我就当真。
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现在,先陪她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