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的廉政提案?听说了,我们厅里也有人在议论。”
苏牧不意外。陆锦瑶是公安厅副厅长,情报渠道比省政府的科员们更快更准。
“不只是提案的事。”苏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刚得到消息,周德海在推动纪委方面对我妈发起正式的纪律审查,不是上个月林启明那种试探,是正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消息可靠吗?”
“赵秘书长的渠道,可靠程度至少七成以上。”
又安静了一秒。
苏牧几乎可以想象陆锦瑶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可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用笔帽敲击。
干练的女人在接收到重要信息时的处理方式,先安静,再分析,最后给出判断。
“如果是正式审查,那性质完全不同了。”陆锦瑶的声音沉了下来。
“上次林启明那种级别的骚扰我们可以用把柄直接按回去,正式审查走的是纪委内部的程序流程,有文号有备案有督办时限,不是拿一份材料威胁一个人就能终止的。”
“我知道。”
“所以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我什么?”
“两件事。”苏牧的拇指在手机侧边的音量键上轻轻地来回滑动,一个他在通话中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一,你手里那个关于周德海小舅子那个空壳公司的证据,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基本整理好了。”陆锦瑶的回答干脆。
“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水、跟几个省级工程项目的利益输送链条,我的人查了将近两个月,证据链基本闭合了。”
“能用吗?”
“能用,但不够。”
“不够?”
“小牧,你听我说。”陆锦瑶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
“空壳公司那条线能证明周德海的小舅子在利用周德海的权力捞好处,这是典型的家属利益输送。但问题是,这条线打到底也只能打到小舅子身上。从小舅子到周德海本人之间,还隔着一层保护壳。周德海老辣得很,所有涉及利益的操作都是通过小舅子和其他白手套完成的,他自己的手上干干净净。”
“你的意思是,光凭空壳公司的证据,能伤他但扳不倒他。”
“对,能让他脱一层皮,但不致命。而且如果我们先亮这张牌,他会有时间部署反击,到时候可能把小舅子直接推出来当替死鬼,切割得干干净净。”
苏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才够分量?”
陆锦瑶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叹气,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之前的深呼吸。
“小牧,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就好了,不要在电话里做任何回应。”
“好。”
“你父亲当年的案子,表面上是贪腐案,但我在查空壳公司那条线的时候,顺带翻到了一些旧档案。你父亲案子的定罪证据里有一份关键的资金往来记录,上面有你父亲的亲笔签名,那份签名一直是定罪的核心证据之一。”
苏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陆锦瑶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我让人比对了一下你父亲在其他正式文件上的签名笔迹,发现了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苏牧的呼吸变得极浅。
签名伪造的事情他之前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但陆锦瑶是从公安系统的档案渠道独立发现的这个问题,说明这条线索正在被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验证。
“此外。”陆锦瑶继续说。
“我翻那些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你父亲案子的调查阶段有一份证人证词,证词的提供者不是普通的公务员或商人。那个证人的身份信息被做了处理,但从证词的行文格式和用词习惯来看,像是军方的人。”
军方。
“如果你父亲的案子里确实有军方人员配合周德海做了伪证。”陆锦瑶的声音变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重量的。
“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简单的地方贪腐案了,涉及军政勾结,涉及伪证,涉及冤案。这种级别的案件一旦被捅出去,中央会直接介入调查,周德海再有靠山也扛不住。”
苏牧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后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
六月份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
是信息量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