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开远。
老周蹲在草棚柱子底下,捂着脸直抽气。
赵德发看着那股子尾气,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
他只觉得城南码头刚变的天,又要塌了。
。。。
车子停在清风茶楼后院。
二楼雅间里烧着炭盆。
檀香混着浓重的茶味,熏得人发晕。
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京剧老生戏。
太师椅上窝着个穿青色长衫的瘦小老头。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眼皮耷拉着。
这便是城南码头的活阎王老五爷。
贺野跨进门槛。
老五爷手里的核桃停了转动。
那双眼皮掀开半道缝,视线从贺野沾着水泥灰的解放鞋,一路刮到那张硬朗的脸。
“你就是贺野?”
老头嗓音里带着经年抽大烟留下的破音。
“是。”
老五爷下巴冲对面的红木圈椅抬了抬。
贺野大马金刀地坐下。
金丝眼镜男上前拎起紫砂壶,澄黄的茶汤浇进杯盏里。
老五爷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年轻人火气旺。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你,我这个当家的替他们赔个不是。”
老头将茶水抿了一口。
贺野没碰桌上的杯子。
“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他直截了当开口。
“我只想知道,码头上那些苦力以后还用不用交茶水费。”
老五爷喉咙里滚出一串干瘪的笑声。
他笑得肩膀直抽气。
金丝眼镜男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好个替天行道的主。”
老头咳了两声,喘匀了气。
“身手不错胆子也大。你这种狼崽子窝在码头扛麻袋,那是糟践了。”
老五爷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干瘪的手指敲着桌面。
“来我手底下做事。只要你点个头,往后在这城南地界你横着走。票子也好地盘也罢,总归比你一天撅着屁股挣那一块二毛钱来得痛快。”
金丝眼镜男立在旁边,嘴角挂着笃定的笑。
在这省城里,还没哪个苦力能扛得住老五爷抛出的肉骨头。
贺野站起身,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装。
“谢五爷赏脸。但我没那么大胃口。”
“我来省城就图凭力气挣点干净钱,养活家里那位。干黑活的钱脏,我怕带回去他嫌恶心。”
“养活家里?”
老五爷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