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天,林娜回家了。
这阵子她回来得勤——学校管得不严是一回事,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总惦记着家里。
晚上十点多,陈丽和林悦上了楼,林娜照例抱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林青山在屋里躺着,听那水声哗哗地响,心里那点东西又活泛起来。
他摸出手机,光着脚下床,放轻脚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还是留着那道缝。
他侧耳听了听水声,确认她正背对着门,才举起手机,镜头从门缝里探进去。
林娜在花洒底下,白花花的脊背对着门,仰着头冲头发。
林青山稳稳地端着手机,拇指按下快门。就在这时,花洒底下的人影,忽然僵住了。
林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她正仰着头搓头发的手,悬在头顶,一动不动,像是忽然被什么定住了。
几秒钟过去,她慢慢地,极慢极慢地,侧过头来——不是回头看,她不敢回头看,只是那个侧头的幅度,恰到好处地让她眼角的余光,够到了门缝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对着她。
一部手机。黑壳的,镜头泛着光,正从门缝里探进来。
那是她爸的手机。
林娜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
她认得那部手机。
黑色的,薄薄一片,边上有个小小的磕痕——是她爸上个月新换的,有回吃饭的时候她还拿过来滑过两下。
那部手机的主人,只有一个人。
她爸在外面。
卫生间的灯亮着,她从里面看出去,门缝那道黑里,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就在那儿,站在门外,举着那部手机——
正在拍她。
林娜蹲了下去。
她背对着门,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抱着自己,像只被吓坏的小兽,缩成一团。
水还淋在她背上,哗哗地流着,她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一张脸烧得通红,耳朵根烫得吓人。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自己胳膊的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她想喊。
那一声“爸”就在嗓子眼里堵着,她只要一张嘴喊出来,楼上楼下的灯都会亮,她妈会从楼上冲下来,她妹会光着脚跑出来——她爸会站在门口,被所有人看见。
然后呢?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她妈哭,她妹吓傻,她爸跪在地上,这个家……
这个家就散了。
林娜蹲在花洒底下,水声哗哗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乱,砸得她胸口发疼。她没喊。
她不是不敢。
她是不想。
她慢慢地站起来,关掉了花洒。水声停了,卫生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那道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林娜背对着门,没有转身。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颤抖,却尽量说得平静。
“……爸,我看见你拍了。”
门外那道呼吸声,猛地一滞。
“……别再拍了。”
林娜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她爸的房门,关上了。
林娜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她咬着嘴唇,把那股水汽逼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毛巾,飞快地擦干身体,套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刚走到一半,她爸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林青山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说不出的白,额角挂着汗,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