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生从红色行李箱里抬起头的时候,整张脸已经被十二只瓷碗挤压得变了形。
左边脸颊向内凹陷,像长期贴着碗底。
右侧额头则留下一个完整的碗沿印记。
他的嘴被挤得很窄,牙缝里塞满发黑的饭粒。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在笑。
他看着林川,缓缓张开嘴。
“林——”
第十二声名字即将出口。
老太太猛地抬起手,把一枚旧铜钱砸向地面。
铜钱没有碰周景生,也没有碰红色行李箱。
它落在林川脚边,正好压住了林川影子的嘴。
啪。
周景生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
他嘴里明明还在动,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声音。
老太太厉声道:
“别让你的影子替你应!”
林川低头。
楼道感应灯从侧面照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头部正好落在红色行李箱前。
周景生前面叫的十一声,不只是叫给整栋公寓听。
也是在叫林川的影子。
只要第十二声完整落下,影子便会先认下这个名字。到时候,即使林川本人不回应,影子也会代替他走到饭桌前。
铜钱压住影子嘴后,周景生发出的最后一个字始终没有成形。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箱内十二只碗开始剧烈震动。
碗沿互相撞击,发出密集脆响。
叮叮当当。
像一群人同时用筷子敲碗,催促最后一位客人入席。
许清棠还在撬第十二枚铜钉。
旧门牌钉已经卡进缝隙,只差最后一点。
周景生从箱中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手腕。
“清棠。”
这一次,他没有用林川的声音。
而是用几十年前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疲惫。
“你不是一直想让别人记住你吗?”
“箱子打开,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回来。”
许清棠没有抬头。
“名字回来,人呢?”
周景生沉默。
许清棠继续问:
“那些人住在哪里?”
“她们的生活在哪里?”
“你只是把名字装在碗里。”
“再让下一个人吃下去。”
她用力向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