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舟叹了口气,也怨不得旁人。 刚才那些感动全都消失不见,他也不再纠结,快步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 他已经将自己的行李全部打包好,放在了新买的马车里。 他要趁着这个混乱,溜出城门去了。 林樾舟故意买了一辆五成新的破马车,轮子一高一低,走起来吱嘎作响。 所以,他也给自己搭配了一套适配马车的露了絮的破棉袄。 今天,他给自己的人设是外来求医未果只能悻悻而归的穷苦人。 林樾舟坐在车辕上,穿着破袄,佝偻着背,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的。任谁看到都不会把他往王妃的身上想。 他慢慢驾着马车,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咳得剧烈了还用袖子捂住,冷风一吹身体直发抖。 如他所料,今日城门的检查松了许多。 他就打算这样毫不起眼地通过城门,结果还是被侍卫叫住了。 侍卫伸着胳膊,拦住了他。 “唉,那个马车停下。” 林樾舟精神瞬间绷紧,但表现还是和刚才一样松弛。 就是侍卫接近他的时候,他故意用力咳嗽了几声。 他弯着腰,捂着嘴,声嘶力竭,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 咳了一阵,缓了缓顺好了气,这才看向叫住他的那个侍卫,压着嗓子问道:“这位官爷,您有事儿?” 那名侍卫原本也就是随手一拦,谁能想到还拦了个病秧子。 病秧子浑身上下又破又旧,加上马车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他又一挥手,让马车赶紧走了,别再把病气过给他。 压根不用细看,这一眼就知道不是上面要他们找的那个人。 画像上的那位公子,长得就跟朵花似的,哪能是这样灰扑扑的破败样子。 林樾舟连忙道谢,捂着嘴巴驾车一直往外走,也不敢回头。 直至拐到了一条小道上,他才敢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出来了。 他自由了! 林樾舟心情愉悦,以至于看着冬天的枯树枝子都觉得无比美妙。 他带出来的金银珠宝虽然不多,只要他不大手大脚随意挥霍,也足够他舒适地过完下半辈子。 此时天已经大亮,林樾舟仰起脸迎着风,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他的脸上,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马车慢悠悠地在走在小道上,林樾舟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只是这时,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急又密,好像是奔着他来的。 林樾舟倏地睁开眼,笑意顿消。 他拽紧缰绳挥动鞭子想让马儿赶紧跑,但他忘了,这是一辆五成新的破马车。 轮子一高一低,走起来吱嘎作响,根本跑不快。 没走出去多远,马蹄声愈来愈响,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疾驰而至,堵住了他的去路。 林樾舟尚未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那声音极具危险,带着嘶哑,每个字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似的。 “王妃想要去哪?” 装瞎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好像要把林樾舟吃了似的。 “王妃想要去哪?” 林樾舟僵住,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这个声音除了裴渡还能有谁?! 完了。 他被裴渡抓住了。 他装死被裴渡发现了。 林樾舟呆滞地攥着缰绳,脑子中一片空白。 如果他现在立刻狠狠挥一鞭子驾着马车离开,他有可能跑得过裴渡吗? 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 方才他还没让马跑起来呢,裴渡就已经挡在他前面了,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是不是逃不掉了? 他的金银珠宝,他的美好生活就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了。 不仅如此,他假死欺瞒大苍皇室,按律当绞…… 他的小命好像也要离他远去了。 想到这里,林樾舟眼眶涨得发热,用力眨了一下,再眨一下,愣是没把那点潮意憋回去。 两行剔透的泪水就这样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风一刮,感到阵阵凉意。 他又想到刚才裴渡还给他准备了一场那样盛大的葬礼。葬礼都已经举行了,结果人却没死,还活着呢,裴渡不得气死了。 林樾舟哽咽地抽着气,眨着朦胧的泪眼看向裴渡,却发现后者好像并不是他想像的那样。 他以为,裴渡的脸上只有被戏弄后的暴怒,只有藏不住的杀意,一刻也等不及,马上就要拔出剑把他大卸八块了。 可是现在…… 他看见裴渡坐在马上,胸口不断起伏,眼眶通红,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原本两人还有一段距离,可是裴渡却一夹马肚子,驱马向前,稳稳地停在了马车旁边。 他目光一动未动,只是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颤抖。 “还跑吗?” 林樾舟彻底怔住了。 方才那点惊惶和认命全在这几个字里散了个干净。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嗡的一片,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裴渡这是哭了? 虽然他没看见裴渡的泪水,可是这声音里的哽咽也太过于明显,想让他忽视都难。 可裴渡为什么会哭啊? 他,一个声名狼藉的摄政王妃,死了之后百姓都要拍手称快。 裴渡会为他哭? 林樾舟有点不解,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原本碎成了渣渣的心开始自动恢复,他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窃喜。 裴渡如此舍不得他,是不是他不用死了。 按照律法来说他小命不保,但裴渡是摄政王诶,这还不是裴渡一句话的事儿! 林樾舟擦干眼泪,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他要卖惨,他要打感情牌,实在不行最后再装一次心疾发作,反正裴渡吃这一套。 他要跟裴渡诉苦,说他掉河里河水有多冷,说他住的小院子有多破,说他这段时间每天心惊胆战都没有睡一个安稳觉。 他还要说其实他假死都是为了他好,要不然他还被关在孟怀远府中出不来呢。 林樾舟清了清嗓子,打好了腹稿,抬头望向裴渡,终于要开口了,却倏地看到了裴渡的眼睛。 眼尾狭长而锐利,瞳仁漆黑,像两潭寒渊一样深不见底。睫毛轻颤,眼底通红,血丝密布,翻涌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双眼睛让他感到陌生。 然而下一刻,林樾舟突然意识到,裴渡他不是瞎子吗?! 一个瞎子怎么会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之前裴渡的眼睛不都是空茫无神,目光虚虚地看向远方吗? 难道是这几天他不在,裴渡把眼睛治好了? 可是当今摄政王把眼睛治好,重见光明,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更何况明明在刚才的那场葬礼上,裴渡端坐在马上,那双眼还是那副无神的样子,还要承影在一旁牵马,哪里有一点能看得见的意思? 瞬间,林樾舟后背冒出一股冷气,全身汗毛炸起。 “你、你一直都看得见?!”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裴渡并不是真的瞎子,而是从始至终都在装瞎。 而他,从见到裴渡的第一眼开始,裴渡就一直在演戏给他看。 之前经历的种种事情不断在他眼前浮现,林樾舟忽然懂了,为什么有时候庄正春和承影的行为会那么生硬和奇怪。 因为他们都和裴渡是一伙的,都在帮裴渡瞒着他。 而他之前仗着裴渡眼盲做的那些事…… 第一面就把破糕点给裴渡吃自己吃好的,还有在马车上凑近观察裴渡的鼻梁,还有故意装心疾跌到裴渡怀里撒娇…… 以上的种种事情,其实裴渡都一五一十地看在了眼里。 可林樾舟也记得,裴渡在接风宴上被孟怀远故意羞辱,他因看不下去还替裴渡出了头…… 所以,那就是裴渡想要的是吗? 因为从那时起就想要扳倒孟怀远,所以从战场回来便开始装瞎,用以放松孟怀远的警惕。 而那场羞辱,其实是孟怀远对裴渡的一场试探。 在那一场戏里,孟怀远将裴渡的面子摆在众人面前践踏,把裴渡踩在了脚底,终究放下了心;而裴渡任由孟怀远嘲讽,不做反抗,消除了孟怀远的猜忌。 两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他自己,傻乎乎地替裴渡出头。 真是白瞎了当时他那颗真心。 而在之后的接触当中,他和裴渡有那么长时间都待在一起,愣是没有发现裴渡是装的,裴渡也从未想要告诉他自己其实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