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他还躲在城中呢? 林樾舟面露得意的微笑,想要去街角处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摊上买两个包子。 可是他才刚走了几步路,就有一个小童一边笑着喊着,一边将手中的冤单发给街道上的行人。 林樾舟也被塞了一张。 那小童经过他身边时,他才听清小童喊的是什么。 “那年水,曲村鬼,丞相笑,顶戴高。那年水,曲村鬼,丞相笑……” 望着小童一蹦一跳跑过去的背影,林樾舟抬手看了眼那张纸。 那纸上的,竟然是关于曲村那场水灾的内容。 肖六曾经交给裴渡一本曲村村志。 裴渡这么快就出手了吗? 丞相府。 孟四平手里抓着从大街上行人手里抢过来的冤单,小跑着去找孟怀远。 “主子,不好了!大街上闹鬼了!” 他气喘吁吁,找了好几个屋,才在廊下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孟怀远。 孟怀远命人在廊下找了个又能晒得到太阳,又避风的地方,搬了个摇椅躺在了那。 他正眯着眼,刚躺下,就听见了孟四平慌慌张张的声音。 他吼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鬼!” 平白搅了他的休息。 昨日林樾舟死得太过巧合,以至于裴渡在守陵军到达之前离了府。 他只能让守陵军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驻扎城外,再等候发落。 孟怀远因为这件事想到半夜,临近天亮才堪堪睡着。 好不容易又来了点困意刚刚躺下,孟四平又来打扰他了。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将手中的小暖炉砸了出去。 在闷闷的“咚”声后,小暖炉才摔裂在地发出脆响,显然是砸到了人。 孟四平“嘶”了一声,被烫了一下,但他没躲,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将手中的那些冤单呈了上去。 “主子,是曲村水灾!” 孟怀远猛地睁开眼,撑着扶手坐起身来,动作僵在了半途。 他接过孟四平递过来的那些纸,每张都翻了翻。 每翻一张,他的脸就白一分。 纸上详细地记载着曲村水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造成了多少伤亡,原村址废弃,少量幸存者流离失所。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发。” “抓起来!通通给我抓起来!” 孟四平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主子,大街上发这个的都是一些半大的娃娃,满街乱跑,能有近百个,抓也抓不到啊……” “既然抓不到,就把他们发的这些纸都收回来,硬抢也得抢过来!” 孟四平更为难了。 “我们已经收了一些了,但杯水车薪,一个小童手中的冤单有近千份,近百个小童就是近十万份,收也收不完……” 抓也抓不到,收也收不完,孟怀远的脑子就要炸了。 那本村志不都被他烧掉了吗? 他看着村志在他眼前变成灰烬,怎么现在还有关于曲村村志的记录? 难道是要诈他? 孟怀远再次将那几张冤单捧到眼前,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才发现这纸里面的内容都是真的。 和那本他毁掉的村志里面的内容一模一样。 难道曲村村志不是只有一本,而是有两本? 孟怀远就关于村志的问题还没有想清楚,孟四平又带来了一个更大的坏消息。 “主子,那些娃娃一边发,一边口中还唱着童谣,说着……” 孟四平看了看自家主子愈发惨白的脸色,没能说出口。 孟怀远一拍扶手:“说!” “他们口中还说着……”孟四平担心地看向孟怀远,“说‘那年水,曲村鬼,丞相笑,顶戴高。’” 孟怀远彻底失了神。 若是只出现曲村村志,旁人还不一定将他和曲村水灾联系到一起。 可这个童谣一出,他就算想要辩解,也已经失了先机。 此时,门头的小厮匆匆跑了进来。 “主子,陛下要见您!” 对峙 小皇帝要见他? 孟怀远抽了下嘴角,发出了一声冷笑。 从来都是他要见楚呈曜,如今楚呈曜竟然主动要见他? 楚呈曜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狗怎么能有主动说话的份儿? 莫不是楚呈曜也听到了外面的传言,想要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罢,毕竟这条狗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他也就纡尊降贵地去宫中见一面吧。 楚呈曜一直管他叫师傅,信任他依赖他,那么这次,他只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糊弄过去就好。 孟怀远从躺椅上站起身,将手中那些纸攥成一团扔到地上,又抬手掸了掸衣服。 “走,那便去见见他。” 一个小毛孩子而已,他有信心糊弄过去。 至于其他的,待他出宫后再算。 一条十几年间走了上百次的进宫路,孟怀远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承明殿。 心中的傲慢堵住了孟怀远的耳朵,让他忽视了着一路走来的安静。 平时的进宫路总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再不济也有些太监宫女,此时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他照例摆出一脸慈祥的笑意走进殿内,却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朔京中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都站在这里了。 看到他来,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唯独缺了裴渡。 裴渡就站在正前方,身形颀长,宽肩窄腰,挺拔如松。 他头戴玉冠,腰束玉带,一身玄色蟒袍,穿得是前所未有的正式。 可他周身散出的寒意,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裴渡就这样不发一言,甚至还带有一丝阴郁的气质,就把满殿的大臣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各位大臣们互相对视、皱眉,而后又摇摇头,不知道陛下今日叫他们来到底有何用意。 孟怀远脚步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也缓步走到了最前面。 听到孟怀远走过来的声音,裴渡没等孟怀远开口,甚至都没等小皇帝开口,就率先向孟怀远发问。 “不知孟丞相可还记得十年前曲村的那场水灾?” 孟怀远呵呵笑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当年曲村发生灾祸后,先帝曾派老夫前去赈灾,老夫当然记得。” “既然是赈灾,孟丞相把朝廷拨的款用在何处了?” 裴渡转身,“看”向孟怀远。 孟怀远也回看过去,裴渡那空茫的眼神依旧,只是他怎么能从中看出来一股……杀意? 他心中一颤,强撑着露出一股笑意。 “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是吗?” 裴渡也没多废话,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曲村村志的下册,扔到了孟怀远面前。 “孟丞相说的,似乎和村志上记载的不太一样。” 看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村志出现在自己面前,孟怀远心中无疑是慌张的。 但多年来混迹于朝堂的经验,让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幕,只是他伸手将村志捡起来时,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细微的情绪。 他将村志快速翻看,发现里面的内容竟然与自己烧掉的那本一模一样,也与大街上漫天纷飞的冤单一模一样。 只是这本,新了很多。 这是裴渡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原版村志的抄本。 或许外面那些单子就是裴渡的手笔。 孟怀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低着头不安地抠手的楚呈曜,又看了一眼殿中正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诸位官员。 最后才将目光落到了裴渡的身上。 此刻,他能够确定,这一些都是裴渡的阴谋。 楚呈曜是个没主见的,他刚才以为是小皇帝叫他进宫,如今看来,是裴渡让楚呈曜叫他进来的。 而且不仅叫了他,还叫了那些文武百官一起进来。 这明显是给他设置的一个圈套。 看来裴渡知道了什么事情。 孟怀远装模做样地翻了翻村志,露出来了个无奈的笑容。 他指着书上的内容,摇摇头:“什么‘虽发赈济,然杯水车薪,于事无补’,老夫实在是有些不太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本村志又扔到了地上,语气中似乎含着一丝轻蔑。 “更何况这东西不过是一本乡野村志,岂能当做证据?” 裴渡似乎早已察觉孟怀远会狡辩,并未搭理他这一茬,只是转过身来,面对着诸位大臣,高声说出自己调查到的所有真相。 “十年前,孟怀远刚任丞相不久,便凭借曲水赈灾有功,彻底坐稳了这丞相的位置。一路顺风顺水,直到今日。” “可是诸位同僚是否应该想想,若孟怀远真的将赈灾一事办得真如当时呈上来的奏本中一样完美,那曲村的村志又怎会写出这‘于事无补’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