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引导着裴渡走到门前,走过庭院,走到马车旁。 马车帘子垂下来,任何光线都被挡在外面,内里黑漆漆一片。 裴渡一口血,吐了出来。 猩红的液体飞溅在车板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心脏闷闷的钝痛,胃里还在不停地翻搅,冒出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 裴渡一只手撑着车壁,一只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驾车的承影听见动静鞭子一顿,速度慢了下来。 他隔着帘子,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 裴渡并不理会承影的担忧。 “别停,回府。” 他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尾音中藏着颤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相信,林樾舟就这么死了。 后事 一辆玄漆素面的马车正在冬日的暮色中疾驰。 承影不言,只是拼命地挥着手中的鞭子,想让马跑得再快些。 车板上的血迹逐渐干涸,鲜红的痕迹变为暗色,裴渡的心痛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未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他跪坐在车厢当中,一手撑着车壁,一手紧紧地攥着胸口。 好似一双大手将他的心脏反复揉攥,一下子放进冰水中,又一下子放在滚汤的铁板上。 又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地剖开了他的胸膛,将里面的东西搅得血肉模糊。 他忽然想到了林樾舟心疾发作的时候。 那时他把林樾舟拢到怀里,怀中的人面色惨白,血色全无,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 那今天呢? 今天林樾舟在桥上时,是不是也这么疼? 当他坠入到冰冷的河水中时,会不会感到绝望? 裴渡弓起背,整个人也蜷缩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随着前方传来长长的“吁”声,马车猛地一顿,停在了听竹苑门前。 裴渡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车帘被风掀开,院门前两盏白灯笼的光透了进来,惨淡地映在了他的脸上。 他等不及承影来扶,已经一脚踏了出去。 落地时却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险些磕在踏板上。 他扶着车辕稳住身形,抬起头,望向院内。 门内白帆纷飞,素幔重重,隐约可见里面灯火摇曳。 林樾舟就在里面。 他喉头一紧,胸口的那股痛意翻涌得更甚。 在屋内的庄正春听到马车的动静,快步出迎。 只是他才下台阶,裴渡已经过了院门。 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白帆重重的庭院,步子又乱又急,彻底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但在裴渡进屋前的最后一刻,庄正春却把裴渡拦住了。 庄正春一眼便看到了裴渡嘴角尚未擦干的血色。 他一把抓住了裴渡的胳膊:“你吐血了?!” 可这时裴渡哪里还听得进去别的话,他的目光,全然集中在了屋内的那口棺木上。 “你……” 庄正春喉咙一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叹息。 他松开了手,任由裴渡闯进屋中。 庄正春看了两眼裴渡破碎的背影,将承影招呼了进来。 “府道上没人看见吧?” 后者摇了摇头。 “没有,大家都在忙王妃的……”承影顿了一下,“后事,没人注意到王爷的异样。” “那就好。” 庄正春松了口气。 裴渡竟然连眼盲都忘了装了。 天知道他刚才看见裴渡疾步如飞地走进来时有多吓人。 府中的人鱼龙混杂,不能暴露,但所幸听竹苑内都是自己人。 庄正春屏退左右,想要将这里全都留给裴渡。 但显然,对这具尸身如此牵挂的,不止裴渡一个。 杨凭跪在棺木一侧,整个人伏在棺沿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哪怕用手掩着面,也挡不住泪水从指缝中滚滚而落。 他心痛啊! 棺木中是林樾舟的尸体吗? 不是。 是他金灿灿的元宝啊! 他找了一个在小医馆的好友,用了足足三锭金子,都够买一座小宅子了,才换得一具与林樾舟身形相仿的尸体。 这具身体入了棺埋入地底,跟把一座宅子埋了有什么区别?! 他心痛啊! 杨凭在这里哭得正伤心,猛地察觉到屋外有人来了。 他偏过头看去,泪眼朦胧地好像看到了裴渡的身影。 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妃死了王爷总要出面。 只是他刚转回头去,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裴渡的眼神怎么变了! 裴渡的眼神不是如之前那般空茫,反而翻涌着痛苦和绝望。 烛火映在裴渡的眼中,明明灭灭,亮得吓人。 裴渡死死地盯着棺木中被白布盖起来的尸身,眼眶慢慢红了,血丝也一根根爬上来。 他伸出手去,悬在白布上方,停了一瞬。 他指尖发颤,整条胳膊都抖得厉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将白布掀开。 烛火的照映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裴渡怔住了。 曾经明媚的面容,此刻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张脸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大片大片的擦伤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而在擦伤之间,又横七竖八地布着几道尖锐的划痕。 划痕又细又深,一道叠着一道,将整张脸割得支离破碎。 他定定地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却又忽然转过头,看向棺木另一侧的杨凭。 杨凭满脸泪痕,就这样与裴渡猝不及防地对视。 若是说方才裴渡的眼神只是让他产生了那么一点疑惑。 那现在,裴渡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就好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杨凭瞪大了眼睛,泪水也忘了流,透骨的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裴渡竟然不是瞎子?! 那他之前那些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坏了坏了。 原本小舟只是想着借着“王妃身亡”的消息换裴渡平安回来,顺便假死脱身离开王府、离开朔京这个危险之地,再找个庄子去过自己的逍遥小日子。 而他过段时间也找个借口离开,投奔林樾舟去。 现在看着裴渡疯狂又痛苦的样子,有点大事不妙啊…… 裴渡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气音。 “他的脸,怎么弄得?” 杨凭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差点连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 他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似乎觉得有点不够,泪水也不是说流就流的,干脆装作悲伤地低下了头。 “河底石头又碎又多,人捞上来的时候,脸……脸已经……认不出了。” 其实是他们把尸体的脸划花了,提前换好衣服放在了桥下的一条破船里。 那条船又旧又小,上面盖着几捆稻草,已经在桥下漂了很久了,是条无主之船。 映月桥长而宽,且桥身有一定的弧度,站在左边桥头上根本看不见右边桥尾下面的河里发生了什么。 今日午后林樾舟出现在左桥头,故意做出些奇怪的动作引来旁人的目光,众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他那里后,他这才装作心疾突发失足坠河。 林樾舟水性不错,掉到水中后游到桥下将那船打翻,趁着其他人都聚在桥那边围观时,他游到桥尾借着那条扣过去的船作为掩护,偷偷游到一个小河叉上了岸,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裴渡听了杨凭这番“碎石说”,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又增了一层哀伤,目光又落回到那具尸身身上。 林樾舟坠入河水中,该有多痛苦啊。 水流漫过头顶灌进口鼻,又裹挟着他往下沉去,想要挣扎却只能摸到河底的碎石,被划得血肉模糊…… 裴渡猛地攥紧棺沿,指甲仿佛要嵌进木头里。 好像那些水也灌进了他的肺腑当中,痛得他无法呼吸。 痛楚稍稍平缓,他又俯下身,轻轻掀开“林樾舟”的衣领。 他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整个人都顿住了。 锁骨处的皮肤,也横着几道交错的划痕。 皮肉被水泡得发白翻起,边缘肿胀发皱。 裴渡定定地看着那里,目光一遍遍地扫过每一寸皮肉,可哪里都没有那颗红色的小痣。 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那个触感,记得那颗小痣在昏暗床帐中的样子。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的指尖悬在那片伤痕之上,颤了又颤,终究没敢落下去。 好像关于林樾舟在这世间存在的痕迹,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