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还是得他来出马。 庄正春故意攥拳咳了咳,笑着看向了林樾舟。 “林公子,你们在哪碰到的?蜜饯铺子门口?” “是呀,”林樾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我买完东西刚出门,就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还好他扶了我一把我才没摔倒地上,抬头一看竟然是孟大人,我俩就聊了几句。” 林樾舟一边说,一边偷瞄裴渡的表情,没想到后者的脸色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黑了。 庄正春见情况越来越坏,只能进一步询问。 “那你们说了些什么呢?”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来买蜜饯,还有要在这里待上几天,随后就是给我推荐了几个地方说可以去逛逛,然后就没有了。” “哦,原来如此,”庄正春这句话说得声音又大,又夸张,好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这也没说什么呀,多正常的一次谈话啊。” “哦,对了!”林樾舟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孟大人还说等他忙完这几天一定要来拜访王爷呢!” 他信心满满面带笑容地看向裴渡,心想着他这回总没问题了吧。 无论是他,还是孟大人,都是极有礼貌的。 他一看裴渡,后者果然笑了。 只是这笑容……怎么有点奇怪呢? 裴渡唇角扯着,连带着下颌线都绷紧了,颇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架势。 庄正春见情况依旧不妙,只能再进一步,开始缓和气氛。 “林公子,那你说了什么呢?” 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忽然却眉头一紧,紧张地看向林樾舟。 “你该不会把裴渡受伤的事情说出去了吧?” 嗯? 林樾舟赶紧摇头,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傻的人吗?! “我当然没有说了!王爷他自己撞上了石像受了伤,这说出去多丢王府的面子啊!更何况孟大人是个外人,我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他当然懂得祸从口出这个道理。 孟怀远和裴渡不太对付,一些对于裴渡不利的话,不要轻易讲给旁人听。 有时候小事也能酿成大祸。 虽然他觉得孟忱没有坏心眼,但他毕竟姓孟,是孟怀远的儿子,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孟忱比较好。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裴渡的身体猛地顿住,耳朵动了动,朝林樾舟的方向偏了偏。 他那黑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紧绷的唇角也松了不少。 他的声音并没有多大起伏,但能感受到语气中藏着一丝轻快。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林樾舟不明所以。 他不清楚裴渡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还是按照后者说的做了,只是因为摸不清裴渡的意思反而带了些犹豫的意味。 “王爷自己撞上石像受了伤,这说出去多丢人?” 裴渡无语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找的这个借口有些蠢,他有点想再回到几天前找一个威风一点的理由了,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樾舟揣摩着裴渡的神色,再次开了口。 “那、那是……孟大人是个外人?” “外人”二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裴渡心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心里早已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品了无数遍。 恶魔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也压得很低。院墙外的几颗老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干在北风的猛烈吹动下左摇右晃。 庄子里的人大多都躲在屋内,偶尔有一两个仆役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也都是贴着墙根,不愿在风中多待。 因此,也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在庄子的小道上,多了两个人影。 裴渡一袭墨蓝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领口的狐狸毛衬得他面色沉静,步子稳而从容。 庄正春就走在他的旁边,穿了一件鸦青色暗纹锦袍,又搭了一件银灰色貂裘。 两个人边走边交谈,一副寒风中游赏这温泉山庄美景的模样。 可实际上,两个人远没有呈现出来的这番淡然。 裴渡眼盲,他若是外出行走,身旁必定会有人引路。此时此刻,庄正春就担任了引路人这一角色。 而实际情况却是,庄正春对这个庄子的情况一窍不通,两个人看似交谈,实际上全部在由裴渡指挥该往哪边走。 裴渡面上看似空茫,实则小声地告诉庄正春在哪个道口走几步,又在哪个道口向哪转。 在旁人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两个人拐进了位于山庄紧西头的院子。 这个院子的大门常年锁着,只在侧面有一个隐秘的小木门,可以供知道这里的人通行。 院内没有人居住,十分安静,只有风声穿过大门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进了院子后,裴渡便不再伪装。 他在正屋的门口停下,警惕扫视了一圈四周,再次确定有无其他人的身影,这才小心地迈步进去。 庄正春紧跟在裴渡身后进了门,又转身把门锁好。 屋内昏暗,所有的东西都盖着层薄灰,空气中飘着一股木头陈年腐朽的潮味。 裴渡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放松了些许。 他看向庄正春,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在汤药中下的安神药计量准确吗?” “你都问了八百遍了还在问,”庄正春再一次重复,“我下手的药量绝对稳,林樾舟只会觉得自己太困睡过去了,最多一个时辰,晌午前就能醒,你俩还能再一起吃顿午膳。” 他看了眼裴渡,“与其担心这个,你还是想想怎么让下面那位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吧。” 几日前,裴渡把抓回来的那个醉鬼,就放在了这个院子的暗室之中。 经过调查,这个醉鬼名为赖七,懂一些旁门左道,整日在市井里耍横讹钱,弄到钱之后就去青楼钱庄等乌烟瘴气的地方花掉,是一个实打实的混混。 而他的名声这么臭却还能要到钱的原因就是他身上有点功夫,会耍点奸计,旁人惧怕于他的拳脚,自然不敢有所反抗。 可他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在那天碰到裴渡之后想要逃走? 这其中的缘由,还得裴渡审过之后才能知道。 然而那天裴渡不小心受了伤,林樾舟把他看得紧,他根本没有来审人的时间。 裴渡将赖七抓来的时候,后者就伤得不轻,如今两日又过去了,天气又寒又冷,再不去审审,这人怕是要死在暗室中了。 他们所做的这件事牵扯到了孟怀远和皇室,事情十分严重也太过于危险,为了保护林樾舟不让其被牵扯进来,他们并不打算告诉林樾舟真实情况。 所以,裴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让把安神药下在了林樾舟的药碗中,让其小睡一会儿,他们趁这个机会出来审人。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浪费时间,打算速战速决。 裴渡径直走向了靠东墙的那一排木架子。 架子上摆着瓦罐瓷瓶,落满了灰尘,看着平平无奇。 而裴渡却走上前,握住了架子最底层的一个矮罐,轻轻一转。 只听木架后面的墙传来低沉的“轰隆”一声,随后靠墙的一块青石板竟然翻转开来,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一股冷气从下面漫上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 两个人点上油灯走了下去,石阶走到底,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条仅容纳一人通行的过道。 过道的墙是砖砌的,表面凝结着一个个细密的水珠,散发着阵阵潮气。 这条窄路的一侧是墙,另一侧则是几个屋子,每个屋子都有一道铁门锁着。铁门又黑又重,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窗口可供看向外面。 而在过道尽头的那扇门外,挂着一盏灯。 里面的灯油即将耗尽,现在只能散发出如黄豆大小微弱的光亮。 裴渡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他打开外面厚重的大锁,推门而入,只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赖七蜷缩在角落发着抖,衣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再离近些,还能看到赖七身上的那些伤口,没有及时治疗已经开始发炎红肿。 他本人已经陷入昏迷,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庄正春走向前,将一颗小药丸塞进了赖七口中,又从怀里拿出个扁壶给他灌了几口水。 大约等了一刻钟,赖七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感到眼前有光亮,费力地抬起一点头,然而额前那些混着灰和血迹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感到有人进来了。 赖七心中大喜,他腰间的暗器还在,上面还沾着五步迷魂散,不管来的人是谁,不管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他总有办法让人放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