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将压在枕头下的那条青色的绸带抽了出来,拿在手中把玩着,点了点头。 今日清晨,林樾舟还在熟睡,他打算趁着天还没亮,顺着赤霄给的消息,乔装打扮去一个叫新元的地下钱庄寻找曲村村志的线索。 谁承想他还未进去,却和一个从里面出来的酒鬼撞了个正着。 酒鬼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拔腿就跑,他察觉有异起身便追。 结果双方发生了打斗,裴渡被对方的金瓜锤伤到了腰。 不过对方也没有捞到什么好处,身受重伤,已经被裴渡拿下,关到山庄的地下暗房当中了。 裴渡将绸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林樾舟很聪明,我前两日做了那样的事,但他早晚会察觉到不对劲。我可以应付过去,但还是不够,还不足以打消他对我的怀疑。” 庄正春看着裴渡腰间的伤口瞪大了眼:“所以你故意不包扎,打算利用你的伤势让林樾舟愧疚,转移他的注意力?!” 真枉费他得了消息便拿着药箱往这边赶,结果又被承影拦住,只能在亭子中装作观察树叶。 “是啊,”裴渡抬起眼轻笑一声,“我很卑鄙吧。” “你……” 庄正春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渡。 “你就不怕林樾舟有天发现了你是装的,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事情,对你恨之入骨吗?” 他怕,他很怕。 林樾舟生得好看,张扬明媚,随心所欲,像小狐狸一样聪明伶俐。 任何接触到他的人都会被他吸引。 而他虽然身为摄政王,饱受拥戴战功赫赫,但除了自己“眼盲”可以让林樾舟心软,他不知道还能靠什么将林樾舟留在他的身边。 裴渡的眼眸沉而黑,像结了冰的潭水。 “若真有那一天,那就恨我罢,只要不离开我,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蜜饯 这几天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刮上几阵冷风。风从院墙外面漏进来,还带着些干冷的泥土味道。 屋子里不见炭盆,但地龙烧得正旺,从下到上都泛着融融的暖意。 裴渡靠在暖榻上,身后垫着软枕,身上搭了条灰鼠皮的小毯,安安静静地养伤。 林樾舟掀开厚棉帘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放,一边跺脚一边哈手。 “这才刚入冬,外面的风跟刀子似的,我才出去一盏茶的时间耳朵都快冻掉了。若是再过一个月,这得冷成什么样。” 闻言,裴渡的脑袋往这边侧了侧,眼神找不到焦点,但脸上却浮现一丝笑意。 “还不是你嘴馋,说要亲自去买这蜜饯,要不然何必非要在这大冷天出去一趟。” “我……” 林樾舟本欲辩解,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行行行,算他嘴馋好了吧。 他还不是昨日看裴渡喝药那皱眉痛苦的样子,这才想着今天出去一趟买点甜的回来。 听说裕州李记的蜜饯最为有名,他这就是去了那里。 他细细品尝了店中的招牌,实在难以抉择,大手一挥各买了一点回来。 桃的、杏的、梨的、苹果的,这几个味道都还不错。软糯酸甜,带着淡淡的果香,实属解苦佳品。 等一会儿裴渡再喝药时,就让他喝完吃上几颗。 手不那么冷了,林樾舟这才走到裴渡身旁掀起薄毯,熟门熟路地撩起了后者的衣服。 查看伤口之余,趁机还可以看两眼腹肌。 这两日庄正春每天都来换药,腰间的伤口看着已经好了不少,结了一层浅浅的痂,也不似之前红肿了。 为了让伤口好得更快些,庄正春还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 林樾舟看了眼窗外的日头,估摸着庄正春又要来送药了。 果不其然,他这个想法刚刚出现,门外就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庄正春拎着一个食盒,冒着冷风,快步来到了他们院中。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包在外面的皮毛软毯,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小罐子。 “来来来,快些喝药,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要不然一会儿就要凉了。” 然而,今天的庄正春却紧接着又拿了一罐出来。 刚才那一罐,他倒出来放在了裴渡面前,而这一罐,他倒出来直接放到了林樾舟的面前。 林樾舟闻着这黑药汤子散发出来的苦味,不解地看向庄正春。 “庄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庄正春理所当然地看着林樾舟:“当然是你要喝了,要不然我还专门多带一碗药过来摆着不成?” 林樾舟蹙起了眉。 怎么没人提前跟他说啊,他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光是闻到了这股苦味,嘴巴中就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了,若是把这碗药喝下去,他得苦到变异成丧尸跳霹雳舞。 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喝药,味觉早已不似之前那样麻木,现在让他喝这个,无异于突然给他一闷棍。 或许是看到林樾舟已经发愁到皱成一团的脸,庄正春贴心地给了些建议。 “天寒地冻最易诱发心疾,林公子还是早早喝上些汤药,早做保养。” 说着他将这药搅了搅,脸上出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近几日天气不好,不寐子和龙火藤还没晾晒完成,尚未加到汤药当中,所以还算不上多苦。” 什么?! 这还是没有加不寐子和龙火藤的药汤吗?! 怎么现在就颜色如此之漆黑,味道如此之刺鼻,若是加了进去,这得苦成什么样啊…… 林樾舟像是被这味道打了一样节节败退,他装的若无其事,但人已经悄悄挪开了半尺,离药碗越来越远。 直到身体被一双大手托住,退无可退。 裴渡站到了林樾舟身边,胸膛几乎紧紧贴着林樾舟的后背,侧过脸,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林樾舟的耳垂。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这么怕?那……本王喂你?” 林樾舟像是被裴渡的气息烫到了似的,耳尖瞬间红得想要滴血。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蹭”的一声跳回了桌边。 “谁、谁怕了。” 嘴上这么说,但林樾舟却别着脸,根本不敢看裴渡。 “我、我能自己喝。” 他一咬牙一闭眼,捏着鼻子,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苦涩的药汁在嘴里打转,从舌尖一直烧到舌根,再顺着喉咙往胃里坠。 一碗见底,苦得林樾舟嘴里发麻,眼泪汪汪的。 但幸好,还有蜜饯。 原本是给裴渡买的,结果裴渡还没吃他先吃上了。 林樾舟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一样扑过去,一颗接着一颗,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那不断上涌的苦味,小半包都进了他的肚里。 但余光看到裴渡也喝起了药,林樾舟眼里含着泪花,不顾自己嘴巴里还未消去的苦涩,把蜜饯分给了裴渡一半。 “你也吃点吧。” 裴渡虽不喜甜,但还是放下碗,摸索着拈了一颗放进口中,唇角勾起些许弧度。 “很好吃,很甜。” “喜欢就好。” 林樾舟笑了,打转的泪花随着眼睛一同弯起,好似有星辰闪烁,今天这趟总算是没有白费。 “听说这里凌波湖的雾凇不错,等你伤好了,过几日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好啊。” 裴渡点头答应,脸上的笑意又扩散了几分。林樾舟提的要求,他就没有不应的道理。 “凌波湖的景色不错,就算没有雾凇,湖边观雪也是极好的。” 林樾舟点点头:“看来孟大人说的果然不假。” “孟大人?哪个孟大人?” “就是孟忱孟大人啊,”林樾舟眨眨眼,“我刚从蜜饯铺子出来碰到的他,寒暄了几句,凌波湖就是他推荐的地方……” 林樾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把嘴闭上了。 他不明白刚才明明很温馨的氛围,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有点冷冷的了…… 他看注意到裴渡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林樾舟回忆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似乎也并无不妥之处。 他确实碰到了孟大人,也据实说了出来,并没有弄虚作假。 没有办法,他向庄正春投过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冲着庄正春皱皱眉,又悄悄地指了指裴渡,随后无声地双手摊开表示自己的不解。 庄正春尴尬的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在胸前往下按了按,示意林樾舟放宽心。 他能不知道裴渡在想什么吗? 在林樾舟把孟忱的名字说出来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裴渡那边必定要出点问题。 平时波澜不惊的摄政王怎么总在林樾舟面前像藏不住心思的毛头小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