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就是想提前离席! 简直不知礼数! 诸位大臣,甚至孟怀远都知道林樾舟心中所想,但他们还偏偏不能说些什么。 因为与林樾舟患有心疾这件事,与他嚣张跋扈的恶名一样响亮。 而这个症状恰巧是林樾舟精心挑选的。 喘不过气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让他走那就是喘不过气而已,若是不让他走,那可能就不仅仅是这么简单了。 症状轻还是重,完全掌握在林樾舟自己手里。 万一不让他走,他一生气晕倒在这儿,就是“当朝宰相把摄政王妃气晕在地”。 这若是传出去了,对这宴会、对孟怀远的名声多不好。 孟怀远不好说什么,他看向小皇帝,想让楚呈曜出来说句话。 可是小皇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手里握着酒壶,趴在几案上在睡梦中吧唧嘴,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正在细细回味。 楚呈曜喝多了早已经梦中神游去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件事。 孟怀远没有说话,小皇帝昏睡不醒,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到了裴渡身上。 摄政王向来最是遵规守礼,历次早朝或是宴会就从来没有提前离席过。 如今他那目中无人的王妃竟想提前离席,这不得好好管教一番! “王爷?” 林樾舟再一次轻轻呼唤。 裴渡眉心一折,耳朵微动。 他握住林樾舟的手,拇指不动声色地滑过林樾舟的手腕。 脉象平稳,呼吸正常。 裴渡征战多年,虽不精通医术,但把脉还是略知一二。 林樾舟的脉象虽弱,但并不混乱。还有他的喘息声,虽然急促,细听却是有规律的,和他上次发病时紊乱的样子大不一样。 林樾舟这是在装呢。 裴渡的表情恢复如初,把诸位大臣们期待的目光隔绝到一旁,缓缓起身,向着主位的方向略一拱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 “乐声嘈杂,王妃许是旧疾发作,本王带他出去喘口气,先失陪了。” 裴渡不等孟怀远说什么,便俯身探向林樾舟。 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让他靠近自己身侧。 林樾舟当然也十分配合裴渡的动作,表面上看着他已经难受到不行,被裴渡勉强扶了起来,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让裴渡费太多力气。 他倚靠着裴渡,两人慢慢向院外走去。 在众人瞩目中,一个眼盲的扶着一个有心疾的往外走,林樾舟充当裴渡的眼睛,而裴渡充当林樾舟的拐杖。 看起来十分奇怪,但细想竟然合理又和谐。 二人走出院子,承影正在马车旁等候。 看到两个人这样互相搀扶着出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差点就要提着大刀进去了。 在他看到裴渡向他轻轻摇头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林樾舟秉持着“演戏就要演全套”这一想法,一直沉浸在呼吸不畅的状态中,自然没有注意到裴渡的小动作。 直到他上了马车出了宫门,确定没有旁人看到后,才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现在已到午后,太阳远没有中午时热烈,空气中也泛点凉意。 他还注意到陌生的街景,这并不是回府的路。 林樾舟好奇问道:“王爷,咱这是要去哪?” “去庄家的医馆,让庄正春给你抓几副药吃。你的身体这般虚弱,不吃些药怎么能行。” “不必了王爷!” 林樾舟抓住裴渡的手臂赶紧制止。 本就是装装而已,他可不想再喝什么药了,不寐子和龙火藤就够他喝一壶的了,若是再加上几包药他还真有点承受不住了。 “妾身已经好些了,再缓一缓就差不多了,不用麻烦庄大夫了!妾身觉得若是回去躺一躺就更好了!” 裴渡沉吟半刻,语气中似乎还有些不确定。 “真的?” “当然当然当然!我这本来就是不是什么大毛病,就不劳烦王爷大费周章了!” 林樾舟生怕裴渡反悔还贴心补充。 “若是庄大夫来府中有事,再顺便给我把把脉就行,不用特意去这一趟。” 他抓住裴渡的袖口,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 “王爷,您看……” “好吧,”裴渡松了口,他高声告诉承影,“改道回府。” 一抹淡淡的笑意从裴渡嘴边滑过。 他这哪里是松了口,是他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要不然这只小狐狸就要炸毛了。 林樾舟得知自己不用再多喝那些苦药汤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 终于逃过去了,他和那些汤药简直是一生之敌! 再说庄正春是会来王府不假,但那也是来找裴渡的,哪能那么正巧就碰见他呢,还那么正巧再给他把上脉? 林樾舟仗着裴渡看不见就这样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软垫上,松弛到快要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而裴渡在马车颠簸时及时地伸了手,稳稳地托住了林樾舟的脸,恰到好处地将已经半睡半醒的林樾舟拦了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樾舟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马上松开,像是要醒但最终没醒,反而向裴渡那边靠了靠。 裴渡迷蒙的眼睛恢复清明,他低头看了一眼,眸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马车很快就到了王府,车上摇摇晃晃,林樾舟只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将睡未睡的迷离状态,不踏实却也不清醒。 他竟然感到裴渡扶了他一把,但这怎么可能,裴渡的眼睛明明看不见。 他一定是做梦呢,他得回屋好好睡上一觉。 而这次,马车尚未进府,就听到了“吁”一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顾及到裴渡眼盲不便,马车都是在侧门进府,直接停到听竹苑门前。 但是现在怎么从正门就停下了? 林樾舟醒了盹,正想撩开帘子问问为什么,就听承影的声音从前面响起。 “王爷,庄先生在府门前等着您呢。” 林樾舟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疑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哪位庄先生? 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听竹苑。 庄正春坐在桌旁,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再抿一口,终于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口。 “林公子怎么了?他怎么一见到我就跑?你跟他说我坏话了?” 他自认为长得还可以,身形也算正常,也没有带什么奇奇怪怪的吓人东西。 怎么林樾舟从马车上下来后慌慌张张地就跑了,甚至还捂着脸不想让他看见似的。 他一不是来要钱,二不是来寻仇,只是来关心一下而已。 怎么林公子见到他这种反应呢? 而始作俑者裴渡,此刻却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茫然地皱了皱眉。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你之前做什么事吓到他了?” 庄正春思考了良久,最终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没有”。 他与林樾舟并无太多交集,有限的几次碰面也都在裴渡这里,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地方冒犯到林樾舟了。 “不行,”庄正春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得去问问林公子。” “且慢。” 裴渡及时出声,拦下了他。 如果让他们两个人碰上,自己不就露馅了吗? 他不能让庄正春去找林樾舟。 裴渡把庄正春按回椅子上,发现后者袖子外翻,衣襟都没系拢,一看就是匆忙出来的。 “你来找我有急事?” 对啊,他本来是找裴渡商量事情的,结果被林樾舟那奇怪的反应打了个岔,反倒把正事忘了。 庄正春一拍脑门:“是不是有宫女把酒洒你身上了?” 裴渡点头。 他参加宴会前就预料此番邀请并不单纯,所以看到宫女那种行径也并不意外。 只是他没想到庄正春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裴渡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大街小巷的人都传遍了。”庄正春有点激动,声音都大了不少,“午后我正在坐诊,就听见一旁等候的百姓们已经开始讨论这件事了。” “他们说摄政王已经不是之前的摄政王了,说你眼盲了之后就失去了之前上阵杀敌时的风采,如今被宫女洒上了酒就已经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 “他们还说,当今的朝廷,早已是宰相一家独大,摄政王已然落寞,宰相方是正道。” 裴渡冷哼一声,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这消息不像是传出来的,倒像是被故意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