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权云琼才恍然大悟。
下巴上传来剧痛,可心中的震撼却远胜于躯体的痛苦——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方才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竟然只是因为那无意的一眼!
疯狂、霸道、不讲半点道理。
权云琼心中翻涌起巨大的惊骇,可以她如今微贱如蝼蚁的身份,哪里敢跟他顶撞硬抗?
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着脖颈,双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软着声线极力辩解:
“陛下……奴婢……奴婢没有……下臣看过来时,奴婢自始至终低着头,绝不敢有二心……”
段宇寰掐着她的下巴,眼睛危险地半眯着。
掌心里那骨骼单薄纤细,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眼眶里含着盈盈的水汽,软声求饶的模样娇媚可怜到了极点。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段宇寰原本到嘴边的质问与暴怒,却突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那股熊熊燃烧的醋火并没有熄灭,转而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与狼狈。
他在做什么?
他堂堂天子,执掌苍生生杀大权,如今竟然为一个卑微如蝼蚁的奴婢当众发疯,竟然为了她一眼的去向,跑去刁难折辱前朝大臣!
若是说得太多,岂不是显得自己有多在乎这个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低贱女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段宇寰眼中迅速覆上了一层冷酷的伪装。
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权云琼失了支撑,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上的朱砂堆里。
她伏在地砖上,剧烈地喘息着,微红的杏眼挂着未干的泪水,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段宇寰缓缓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厌恶而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而后将帕子丢在她脚边。
“你倒是个不安分的。”
他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声音低沉而平缓,字字句句却像毒针一样往人心窝里扎:
“在皇陵,你敢放火烧毁后殿禅房,将动静闹到朕的御前。”
“朕念旧情,将你发配辛者库收敛性子,你倒好,转眼便引得太监私下为你争斗,暴毙在柴房。”
“如今将你拘在干清宫奉茶,你眼珠子一转,又能引得前朝重臣当殿失仪,为你失魂落魄。”
他微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权云琼……你自己说说,朕留着你这么个惹祸精在身边,究竟能有什么用?嗯?”
权云琼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紧紧咬着嘴唇,她明知道那些罪名多是诬陷与逼不得已,可面对这位至高无上的暴君,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眼看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权云琼十指死死掐入掌心,强压下胸中的绝望与战栗。
她伏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声音细碎沙哑:
“奴婢……知错了。奴婢该死……只是,陛下先前在皇陵答应过奴婢……会交由刑部重新核查奴婢族人的冤案。奴婢斗胆……想问问陛下,那案子……可有进展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干清宫正殿空气骤然一凝。
段宇寰看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向他打探族人消息的女人,忍不住低低冷笑出声。
“权云琼,你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缓缓走上前几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朱砂印记上,发出轻微的粘稠声响。
他在她身前站定,伸出靴尖,恶劣地托起她的下巴:
“朕正拿你的性命向你问罪,你倒有胆子跟朕谈条件?向朕讨要你家族的安危?”
下巴被靴尖的革面抵着,带着无尽的践踏与羞辱。
权云琼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砸落,断断续续地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