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具残躯。
枯槁到几乎不像活人,嶙峋骨架撑着干裂皮肉,像风干千年的尸体被硬生生按在王座上。
可那具躯体里还在烧。
金色火光从龟裂皮肤缝隙往外渗,每渗一寸,皮肉焦黑一分;
焦黑之后缓慢愈合,愈合了又裂,裂了再烧。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那具枯槁之躯的脊骨被什么东西钉死在椅背上,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骨缝都楔着枷锁。
双腿从膝盖往下早已看不出人形,皮肉灼成黑炭色,裂痕像干涸河床,底下暗金微光跳动,像地狱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
脸被金色光晕罩着,像隔一层烧红薄纱,看不真切。
谭行杀了一辈子人,挨了一辈子刀,自诩见过世上最惨烈的死法。
可他从没见过什么能痛成这样。
痛一万年,痛到连痛本身都麻木了,却还在痛。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足以压垮星辰的疲惫。
不是厮杀后的肉身疲累,不是征战经年的精神倦怠。
是背负整个人族存续,熬过万古黑暗、看尽万域崩塌的死寂与苍凉。
是明知前路无尽黑暗,明知牺牲永无止境,却只能死死支撑,不敢倒下分毫的绝望倦意。
疲惫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谭行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那是孤独。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一万年。
下一刻,无数图景轰然涌入脑海。
繁华的人类星海世界在战火中崩碎、沉沦、寂灭。
翠绿色星球被从中间劈开,地核岩浆像脓血喷涌,千亿人口连惨叫都没喊完,整颗星球碎成陨石带。
绵延千里的城市被掀翻,几百亿人像蚂蚁从巢穴里掉出来,在真空里翻滚冻成冰渣,又被冲击波碾成粉末。
一支支在星空游弋的庞大舰队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就像蛇吞老鼠,连火光都没冒出来就没了,只剩几片舷窗碎片在黑暗里打旋。
万亿凡人的嘶吼、哀嚎、哭喊跨越时空层层叠叠响彻耳畔。
稚嫩的、坚毅的、绝望的、不甘的,无数声音交织成一曲人族悲歌。
他看见人族疆域一寸寸被侵蚀,文明一次次被摧毁,薪火一次次濒临断绝,种族在无尽黑暗与厮杀里一步步走向毁灭边缘。
那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不是一个世界的存亡。
是横跨千万年的种族沉沦,是无数代人前仆后继、浴血殉道,却依旧挡不住黑暗倾覆的沉重宿命。
谭行嗓子眼发堵。
他想骂那个坐王座上的家伙: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看见那具枯槁残躯,正把自己残存的那点金色灵光,一丝一丝往外抽。
抽出去,罩在那片正在崩塌的人族疆域上。
而他“看”到的、“感受”到的种种画面,不是审判。
不是嘉奖。
没有居高临下的裁决,没有冰冷无情的净化诏令。
这只是一个孤独到极致、受难到极致的巨人,无意间投来的一眼平视。
是背负整个人类存亡、独自扛下万古黑暗的殉道者,窥见宇宙一隅里另一簇不肯熄灭的凡人星火。
他看见了谭行的挣扎,看见了这颗星球人族的死守,看见了这群凡人不靠神迹、不拜神明,仅凭血肉与刀锋对抗黑暗的倔强。
仅此一瞥,转瞬即逝。
下一秒,所有图景、痛楚、万古沉压尽数褪去。
舱室里的风声、气机流动的震颤、苏轮细微的呼吸声,重新落回谭行感知。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身旁苏轮依旧攥拳满脸沉厉,朱麟依旧凝眸望着他,眼底藏着担忧。
无人察觉方才那跨越星海、贯穿万古的刹那共鸣。
只有谭行浑身冷汗浸透战甲,后背早被虚汗打湿,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缓缓垂眸,看向掌心那道焦黑开裂、渗着血水的伤口。
之前蚀骨疼痛依旧清晰,可比起方才千万年神魂酷刑的万分之一,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终于彻底懂了。
那高悬星海之上的帝皇,不是什么俯瞰众生、肆意审判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