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大江滔滔,辗转川滇边界时候,它叫金沙江,在叙州(宜宾)接纳岷江后,始称长江,那些干支流交错相汇之处,无一不是川蜀名邑雄镇。
譬如雅砻江口的瓦马喇(攀枝花)、岷江口的叙州、沱江口的泸州、赤水河口的合江、嘉陵江口的重庆、乌江口的涪陵等,几无例外。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好在水运优越便捷,朝廷政令军令邮递,靠水路乘船、平原驰马、脚夫翻山,照样日行400里。
步递曰邮,马递曰驿,天下驿路60里置站,10里置铺,急脚递三刻行一铺,水马递加倍。
一刻约15分钟,急脚的速度是每小时15里,马速倍之,时速30里。
大明缺马,国初规定,非军国重差不许给驿(马),一般公文交急递铺健足传送,为衙门传递公文便成了急递脚夫的天职。
急递铺是遍布各地的邮传网络,密度远大于水马驿站,就像小溪一样,分布在各县的水陆干线左右,而且多为崎岖山路。
“太阳出来照山川吔——,背二哥我汗不干哟——“
“东家伙钱不松价吔——,强忍眼泪我翻巴山——”
“哭啥!熬斗起!!好耍不过汉中府吔——”
“哎呀我滴乖乖,这不是东辉娃儿嘛,贤友们赶紧让让呐————”
绝壁插天,层峦叠翠,一队绵延不见首尾的背二哥队伍穿行在羊肠小道上。
头前开路者听到密林中铃声急促,靠在山崖边把杵子一打,扯开嗓子甩几句山歌纾解疲劳。
诙谐高亢的唱腔翻山越岭、穿云钻雾,在山间溪谷回荡不休。
“叮铃铃————”
随着铃声哗啷大响,一个额帕别着锦鸡毛的铺丁打密林里迎面而来,闪身插进了歇脚的背二哥队伍。
只见这位铺丁浓眉大眼黑红脸,赤脚打着绑腿,补丁摞补丁的短衣汗湿,皮腰带上悬铃铛,手拎缨枪,背负竹篓、铜锣、雨衣、麻鞋,一边健步如飞,一边应付着相熟的打趣调侃。
“东辉你个瓜兮兮,知道爷们最近挣了多少钱么,跟我们干算球,大伙推举你当伙长咋样?”
一个身负弯弯背架、打杵歇气的老汉擦把汗,笑问擦身而过的铺丁,望着对方背影吆喝:
“下山跑个锤子,木脑壳!”
“叔你悠着点,回头吃烟儿摆龙门阵啊——”
那铺丁话未落,身影已经没入青翠欲滴的草木,眨眼便消失不见,唯有腰铃还在林间的小路上叮当作响。
“咿——呀——!”
“我弯弯那背架儿吔——”
“背上千斤翻巴山哟——”
“打杵子杵断了几道坡嘿——”
“铁打的腰杆都压弯吔——”
“露水荞儿笑呵呵呀——”
“就笑昨晚你两个嘛——”
“贤友儿——”
“情兄儿——”
“走起——!”
一人领唱,众人相合,歇脚的背二哥们提神振气,又开始艰辛的长途跋涉。
鱼通地处叙庐二州群山迷蒙中,本县急递总铺不像内地那般,直接设在县衙,而是位于城东门,乃成化十七年知县刘绍创置,门楼、牌门各一座,正厅三楹,院落三进。
“笃、笃——,咣、咣——,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总铺急脚王东辉冒雨连夜返回县城,已经过了戌时,大步进了挂着一副长明灯的牌门,就听到院里惨叫声传来,厅上在噼哩啪啦打板子哩。
有新丁来了!他心里登时一喜,见夜班郭金、郭银兄弟俩在西厢值房招手,疾步跑去屋檐下,红缨枪丢给郭银,喜滋滋问:
“金哥,来了几个?”
叼着烟卷的郭金瞪着铜铃大眼呵斥:
“你娃火力壮是吧,赶紧换身衣服去!”
郭银笑嘻嘻道:
“三个,还是倒卖军资那个案子,在阳安关被截住了,一个也没跑。”
王东辉卸了装备递过去,浑身湿淋淋跑去后院,看到铺长老爷的厢房亮着灯,心下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去井边冲洗一下,衣裳拧干搭铺舍檐下绳子上,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