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泪共阶前雨,隔着窗儿滴到明。
敕建天师府古树含朝雨,老碑生苍苔,私第后堂上,烟气缭绕,把添茶的小铃铛熏得皱起小鼻子。
张守真远房叔公张时照怀抱油亮大竹筒,弓腰驼背窝在交椅里,一边咕嘟嘟吸食水烟,一边数落杨应龙狂妄悖逆、残暴嗜杀、贿赂欺罔、淫纵不法等罪状。
对面是闷头抽烟的张国祥,顶着一双熊猫眼,心事重重滴憔悴模样。
安坐中堂太师椅的张昊既善于倾听,又擅长捧哏,精神矍铄的干巴老汉张时照亟需倾诉、特别能侃,二人叨哔叨没完没了。
快中午时候,东府家丁寻来,听苗疆蛊事上瘾的张昊只得抱憾告辞。
“老叔海涵,家里有事儿,咱们改日再聊。”
“驸马爷自去,一家人客气啥。”
张时照拍拍满襟的烟灰,起身送到厅堂外。
“对了、老汉来京带有几十担茶,回头让人送府上,乡下没啥值钱的东西拿得出手,驸马爷千万莫嫌弃。”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叔太客气了。”
张昊抱手致谢,笑道:
“想必国祥给老叔说了,京师诸衙最近事多,播州之事暂时不宜抖搂出来,老叔留步。”
“我听驸马爷的。”
干瘦矮小的张时照抱着大竹筒连连哈腰点头,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天师府是两重大门的规制,出私第门即横道,前面是理事公堂。
张国祥绕过穿堂那架金丝楠木天然水纹汉白玉大插屏,朝后面瞅一眼,停步低声道:
“张时照是杀人不眨眼的土酋,你别被他老实巴交的熊样子给骗了,播州之事并非他说的恁简单,啥割据谋反?杨家统治播州七百年了啊。
你不知道,杨应龙父子、祖上,和两京勋亲贵戚的关系好得不行,不信啊,你去兴教寺碑林瞅瞅,有块碑文是播州保国寺的高僧道深所撰。
永乐时道深随杨升朝觐,蒙太宗文皇帝褒重,得从灌顶广善大国师智光受戒,明白没?杨家绝不是茹毛饮血的苗子,他们是假苗,精着呢。”
张昊笑了笑,他明白大侄子张国祥的话意。
就算杨家祖上是蛮夷,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因为回回、达官、土官之辈,都要说中国话、娶汉女为妻,这是朱扒皮立国后定的规矩。
国初移民湖广填四川,江右填湖广,江右商发家离不开矿冶,大明金银铜铅的主要开采地正是黔滇,入滇必由黔,这是朝廷笼络杨家之因。
而且贵州盛产木材、茶叶,货物从播州顺着赤水河就可以进入长江,顺江而下即重庆、武汉、金陵这些商贸巨城,运输条件那是相当便利。
当然,具备这些条件,并不能在画地为牢的小农经济社会捞钱,所以杨家国初便苦心编织关系网,天地人三和,赚钱不香么?傻逼才造反。
见鬼的是,这向来听话懂事,汉文化程度极高的大土酋,最终还是反了,个中缘由很值得深思细究,他望着江右老表张国祥滴熊猫眼笑道:
“播州也是你家的财路吧?”
“咳,那边有砂坑(朱砂、水银,画符炼丹离不了,教主老爷专卖),同乡又多,因此和杨家有生意往来。”
张国祥挠挠肥嘟嘟的双下巴,忧心忡忡说:
“宣慰司杨家辖领安抚司二、长官司七,其中五司位于乌江以南,人称江外五司,诸司长官多是唐代入播的八姓后人,世代以杨家为尊。
按照苗寨的规矩,杨应龙去年袭职,不过尚未获得朝廷承认,张时照说除了杨应龙新欢田雌凤家族,余者都想趁着三年一贡的机会告状。
播州盛产木茶银砂铅,改币之后,谁还买铅铸私钱?杨家财源大减,难免与五司七姓争利,浩然,朝廷若是动起刀枪,谁也落不着好啊。”
麻辣个巴子,兜来转去,黑锅居然丢到老子头上来了,不过这就是拥有铸币权的妙处,蓝星的万事万物都要围着老子转!
张昊小小滴自我陶醉一番,拍拍国祥童鞋敦厚的肩膀,安慰说:
“放心,有我在就闹不起来,冯保答应你没?嗯、守真说你想走他的关系,我觉得你还是回上清宫(龙虎山)老实待着,等京察过去再说。”
张国祥耷拉着眉梢眼角叹口气。
“我也是这般想的。”
张昊拱手作别,轿子出府没走没多远,听到小铃铛扯喉咙喊他,拨帘朝后面望去,只见岫烟和小铃铛笑嘻嘻跟着一乘小轿,飞快追了上来。
“老爷——!”
青钿院子里,嘟嘟摆弄着兔儿爷玩偶的呱嗒嘴,给坐在栏杆上的两个女孩显摆,卓玛看见张昊回来,尖叫一声扑过去,泪汪汪抱住他仰头哭诉:
“呜呜呜、公主都把忘了······”
“不哭不哭,不是还有我么。”
张昊赶紧蹲下来安慰,又被呜咽抹泪的阔阔真拽住衣衫,哎、都是被无良主子弃之不顾的可怜娃,一左一右搂住,询问从书斋跑出来的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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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套出事了?”
“没事就不能回来啊。”
小金鱼一脸委屈,瞪着他埋怨说:
“人家大老远回来一趟,你竟然不闻不问,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