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秋风雨来何速,琳琅馆院转萧条。
凉意穿透帘拢,在书斋内浸润弥漫,抬眼即见窗外廊下的女儿,套着皮坎肩、手挽小篮子,蹲去盆栽边,剪取中意的花枝。
小家伙昨夜受凉,早起有些低烧,便借着生病的由头中断了习字,张昊只好由着她。
他坐在书桌旁,撰写的铁路法案还不到一半篇幅。
随着铁路运营以及相关政企部门成立,推出交通运输行业的专门法成为当务之急。
工部、翰林院、铁路学院的官吏师生合力完成法案框架,他只负责修补,主要是把轻重缓急不分的律条梳理成几大块。
比如建设和经营管理、投融与监管制度、政企和市场的关系等等。
铁路建设起初是他私事,如今成了工部主导,说到底,铁路撬动的非止经济,还有军事和政治,朝堂大佬们心里明镜一般。
这是他乐见的结果,若是没有朝廷支持,京广线早就修不动了,奸商在铁路建设途经之处囤地事小,关键是西南苗壮黎瑶土民叛乱接连不断。
国初苏常熟,天下足,随着郑和开拓海外市场,白银内流,改稻种桑,人口增长,城镇化和重赋税,大明粮仓苏常杭嘉湖成了纺织业中心,严重缺粮,如今是湖广熟,天下足。
大明西南的湖、广、云、贵、川,即广义苗疆,所谓湖广,即两湖和广西,得益于水运之便,米粮顺流即可供应江浙,其实在农业移民开发之前,两湖和广西,都是烟瘴之地。
贵州那旮旯更别提,地贫人寡不说,产出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全靠湖广川蜀接济,之所以被单独设立行省,是为了确保对云南的统治。
南疆主驿道后世人称苗疆走廊,自湖北江陵开始,途经湘西,贯穿贵州全境,直达云南,这条路就是苗民的主要生活区,后世依然如此。
尤其贵州段,《广志绎》云:黔地止此一线路入滇,两岸皆苗也,也就是说,除了毗邻这条驿道的熟苗,之外全是令朝廷头疼的生苗地盘。
朝廷治理西南的办法即羁縻,设宣慰、宣抚和长官司等机构,封土官治土民,湖广云贵川有近千个土司区,当然,屁民三天两头揭竿而起。
眼下广西、川蜀的壮苗大兄弟都在闹,京广铁路是南北数省齐开动,各省进度不一,万里关山阻隔,他也不知道工程是否受到了战事影响。
“爸爸,你说翠翠、红红它们会不会想我?”
莉莎搬来绣凳跪上边,取花枝观其横斜之势,相定后剪去繁叶杂梗,插入案头大肚瓶。
翠翠、红红是蒂亚送她的鹦鹉,不但懂得应答,还会背诵一些诗句,都是她耐心教的。
“两位小主被你伺候得安逸巴适,见不到铲屎官自然要想的。”
菊花的清香馥郁之气沁人肺腑,张昊揉揉酸涩的眼睛,取手绢擦擦女儿垂下的清鼻涕,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去廊下望雨。
“哥、徐家嫂子来了,还有两位客人!”
嘟嘟扛着两杆鱼竿和大花伞,提着小桶跑上抄手游廊,大叫:
“沐晴、我作业写完了,咱们去钓鱼吧!”
张昊挑帘让熊孩子进屋,却见徐妙音猴腰搂着紫药跑来,登廊拂拭身上的雨水说:
“蒋佑那个老东西在前面,肯定是为了玉石的事儿,对了,宝琴的大丫头金玉到京了,曲班去了西府,要不要一起回去?”
“饶了我吧,沐晴昨晚着凉了,别让她和嘟嘟乱跑。”
张昊撑伞往前院去,想起那位多年不见的段大姐,不由得一声长叹,当真是:
花落繁枝千万片,人生聚散随风转,处处伤心心始悟,多情不及少情绊。
厅上访客有二,蒋佑和郑虎臣,张昊装糊涂道:
“老叔找我有事儿?”
“哎~,不瞒贤侄,兴教寺案牵扯私采私贩玉石,老朽去见过李皇亲(李伟),他也是犯愁,老朽不敢抱有侥幸,只求贤侄饶那孽子一命······”
定西侯蒋佑说着,不管不顾往地上跪。
剪雪茄帽的郑虎臣慌忙起身。
张昊腹中暗骂老狗,赶紧离座,把蒋佑搀起来。
“老叔这是作甚?咱有话好好说。”
蒋佑唉声叹气落座,把所知的走私玉石之事道出,末了打袖里摸出一份清单递上。
“贤侄,那孽子自前年八月以来,让人往家里托带的银票、还有金银玉器,尽数在此,真真是猪油蒙了心,老朽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圣上啊!”
张昊接过清单扫一眼,愁云满面,牙根儿痒痒。
定西侯是英宗复辟时所封,眼前老狗乃第六代,爵位承袭兄长,所谓孽畜,便是嘉峪关游击将军蒋建元,这父子俩不是猪油蒙心,而是贪黩妄为、屡教不改。
前日在营造协会主席老梅帮助下,公安局找到兴教寺地宫入口,活捉海印后彻夜审讯,内官监采办李荐佳私采私贩玉石案败露,小铁棍一早送来相关案卷,看罢气得他七窍生烟。
皇家好财货、好美人、好营建,所需则官出钱以市,名曰采办,也就是从市场上买,此事向来是内官监掌管,按照惯例,皇帝会拨给专款,不过出外差的太监,并不会花钱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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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玉的主产地,在叶尔羌东南密尔岱雪山中,由于河里不缺籽玉,为了防止民间开山私采,当年他下令封山,西域光复,隆庆第一时间就让李荐佳去采玉,死太监盯上了玉山。
李荐佳以杜绝当地人涉险偷采为名,奏请定期开采,役使当地民众进山,假公济私,监守自盗,暗中贩卖少不了,宝音为了拉拢腐蚀朝廷派驻的官员,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