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一阵不成调的歌声轻轻飘了出来。 是当年训练营里大家偷偷唱的老歌,夏果哼得跑了音,调子忽高忽低,像被风吹歪的风铃,却格外直白,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松弛。 “……风也吹,云也走,并肩走在夜里头……”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断断续续,偶尔还会忘词,哼到卡住时,便皱着眉蹭蹭许因的肩,像在撒娇似的抱怨,“忘、忘了……” 许因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夏果的重量,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过来,还有耳边那跑调却鲜活的歌声,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沉寂了十年的世界。 晚风拂过,吹动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声伴着夏果的歌声,在月色里轻轻流淌。 许因垂着眼,看着脚下交叠的影子。 她的影子挺拔却单薄,夏果的影子依偎在她身上,柔软又鲜活,两团影子被月光揉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是被岁月磨成灰色的人,是沉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带着死寂的孤魂。 可此刻,肩头有温热的重量,耳边有跑调的歌,月色温柔,晚风轻软,背上的人鲜活得像一团火,竟硬生生将她这具死寂的躯壳,都染上了片刻生动的颜色。 许因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按住夏果环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没关系,我记着。” 新办公室的热闹早已褪去初来时的生涩,晨光每天准时透过玻璃窗,把满屋烟火气烘得暖融融的。 田蜜趴在计算机工作台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转头跟整理档案的贾谜分享几句网上的趣闻,惹得贾谜垂着眼笑,耳尖泛着浅粉。 陈左陈右雷打不动地趁着空闲练健身,哑铃碰撞的闷响混着彼此的调侃,成了办公室里固定的背景音。 夏果依旧黏在许因办公室门口的工位,时不时探头往磨砂玻璃里瞅,见许因抬头就冲她眨眨眼,要么就端着两杯温水凑过去,美其名曰“监督组长补水”。 硬生生把许因原本冷清的办公区,搅得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可这份喧嚣,却与百里之外的清溪村隔着万水千山。 那是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没有霓虹闪烁,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朴。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有扛着锄头的村民走过,鞋底碾过沾露的泥土,留下浅浅的印子。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青灰屋顶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米粥的香气,漫过矮矮的土墙。傍晚时分,鸡鸭归巢的“咯咯”声。 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吆喝声,顺着晚风飘出很远,夕阳把村道染成金红色,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慢得能拧出水的宁静里。 唯有村尾的王家院,总像一根扎在平静水面上的刺,时不时打破这份安宁。 这天傍晚,夕阳刚沉到山坳,王家院里突然传来碗碟破碎的脆响。 “哐当!”瓷碗砸在青石板上,裂成满地碎片。 紧接着,男人粗嘎如破锣的叫骂声炸响:“你个没用的贱货!饭都做不熟,留你有什么用!” 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砸在□□上,又像是桌椅被掀翻的轰鸣。 女人压抑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细弱却绝望,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在暮色里打着颤。 院门外有路过的村民听见,都下意识加快脚步,眉头紧锁却没人敢驻足。 谁都知道,院里的王老汉是村里出了名的“火药桶”,脾气暴躁得像头蛮驴,打骂妻子张秀兰是家常便饭,连刚成年的女儿王小雅,也时常被他呵斥得瑟瑟发抖。 这份暴戾的喧嚣,最终被夜色吞没。 可谁也没想到,她的人生从未盛开 李婶吓得腿一软,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尖叫着后退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村民们闻声纷纷涌过来,院门口很快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我的娘哎,这是咋回事?王老汉咋躺这儿了?” “脸上全是血,这是被人打死的吧!” “他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可谁这么大胆子敢杀人啊?” “张秀兰呢?王小雅呢?院里咋没人?” 有人壮着胆子走进院子,脚踩过散落的农具和干涸的血迹,吓得脸色惨白:“快、快报警!赶紧叫警察来!” 混乱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走出来。 是张秀兰。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和淤青,神情恍惚得像丢了魂,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她看着院子里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村民耳朵里:“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 话音刚落,她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朝着村委会的方向狂奔而去,边跑边喊:“我自首!我杀了王大山,我去自首!”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清溪村。 原本朴实的村民们炸开了锅,震惊、惶恐、议论纷纷:“啥?是张秀兰杀的?她不是一直被王老汉欺负吗?” “没想到啊,被逼急了真敢动手……” “可她看着那么老实,怎么会杀人呢?”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了清溪村,拉起警戒线,勘察现场、录取口供,忙得脚不沾地。 而这份发生在远山村落里的命案,起初并未传到许因的专案小组。 毕竟,嫌疑人已经主动自首,案情看似清晰明了,似乎用不着他们这个专门处理复杂案件的小组出手。 这天上午,许因的办公室外依旧是熟悉的热闹。 田蜜在调试新的监控分析系统,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 陈左陈右在健身区比拼哑铃,时不时发出一声较劲的闷哼。 夏果正凑在许因的办公桌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路过巷口看到的流浪猫,指尖还在桌面轻轻画着小猫的模样。 就在这时,杨建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此刻却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脚步都比往常沉了几分,径直朝着许因的办公室走去。 许因瞥见他的神情,指尖捏着的钢笔顿了顿,眉头微蹙。 等杨建斌推门进来,她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察觉:“怎么了?” 杨建斌把文件袋重重放在办公桌上,袋口露出的卷宗边缘还沾着些许泥土,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沉重:“清溪村出了个案子,一个叫王大山的村民被人杀死在自家院子里。” 许因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微微颔首:“我听同事提了一句,嫌疑人已经自首了,死者的妻子,对吧?既然案情清晰,当地派出所应该能处理,没必要动用我们小组。” 杨建斌却摇了摇头,脸色愈发难看,他俯身凑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确实自首了,是他妻子张秀兰,可谁也没想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 “第二天,死者的女儿王小雅,也跑到派出所自首,说人是她杀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夏果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情,眼神沉了下去。 许因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同一个死者,母女两人先后自首,都声称自己是凶手。 这案子,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许因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一叩,眼底锐利的光已然落定:“嗯,我们去一趟清溪乡派出所。”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拎起外套,田蜜、贾谜立刻收了手头的事,陈左陈右放下哑铃抹了把汗。 金渝则背起法医工具箱,一行人动作利落地出了办公室。 夏果自然紧随其后,几步就凑到许因身边,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清溪乡派出所门口。 这是一栋不大的二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院门口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