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话头:“你可算来了,快,你姑丈都快急死了。”
“你们先聊,我带欣欣上去睡觉。”老太太很识趣地抱过小欣,往楼上走去。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让孩子听到。
待老太太带着小欣上楼,老头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李晨一根,自己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急切地开口:“小晨,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晨摆了摆手,他没有抽烟的习惯。
“姑丈,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先把传票和文件给我看看。法律程序就是这样,一审宣判了不代表案子就彻底结束了,检察院作为公诉方,如果对判决不服,是有权力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抗诉的。”
他接过老头递来的文件,一边说一边低头仔细阅读。
李晨其实心里也犯嘀咕,当初接这个案子他就很为难,他并不想代理这个案子。
因为亲戚之间不好收钱,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律师,但一个命案,他正常收费十几二十万都是很合理的。但这是自己的亲表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只能象征性地收了五千块钱。
要不是律协有规定,不收费属于违规代理,他恐怕连这五千块都张不了口。
随着目光在文件上移动,李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温和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老头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他神色变化,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紧张地问道:“小晨,是不是……很麻烦?”
“很麻烦,检察院换了公诉人。”
“换就换呗,这有什么?”老头下意识地说道。
“你知道现在的公诉人是谁吗?”李晨严肃地说道:“李明远,江城检察院新上任的副检察长。”
见老头一脸茫然,没什么反应,李晨只好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道:“他是检察院的院领导!您可以理解为公安局的副局长,教育局的副局长!是大领导!”
“领导?”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领导还亲自下来打官司?这对我们……是不是很不利?他一个当领导的亲自下场,是不是想压迫法院改判决?”
这就是老头这种普通人最朴素的世界观,官大一级压死人,领导亲自出马,那下面的人还能不给面子?
“副检察长亲自出庭公诉也是有的,不是说人家院领导打官司就是要利用职务之便去逼迫法院,姑父您别乱想。”李晨解释道,但语气也并不轻松,“我只是说,原来的公诉人被换掉了,新来的公诉人是他们的院领导,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检察院对薇薇这个过失致人死亡的一审判决,严重不满;第二,检察院现在高度重视这个案子!”
老头脸色依旧难看,虽然李晨说得委婉,但在他听来,意思不都一样吗?
不满,不就是要改判决吗?
重视,不就是要下死力气把人往死里办吗?
其实,李晨还有更多的话没说出口。
一审判决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辩护策略牛逼,超常发挥了。可后来回到律所,跟几个经验更丰富的同事一复盘,他才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案子能判成过失,大概率是那位叫黄梅的女公诉人放了水,加上女法官也动了恻隐之心,双重作用下的结果,跟他关系不大。
现在,检察院直接换上了副检察长,那原先那位黄梅检察官呢?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被内部调查了?
如果检察官被调查了,那法院那边是什么态度?
而且看这份补充证据清单,检察院这次是下了大功夫,全面补全了证据。
这对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坏消息!
李晨心里千头万绪,但嘴上还是安慰道:“姑父您也别太担心,咱们国家的二审改判率其实很低很……”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只因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传票的案由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审发回重审”。
嗯?一审?发回重审?不是上诉到中院进行二审吗?
虽然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反应极快,并没有将这个不寻常的点告诉老头。
老人家什么都不懂,跟他说这些只会让他更添烦恼。
他迅速改口,把话说完:“嗯!总之,您先放宽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调取检察院提交的全部新证据,看完之后我们再商量对策。您这几天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别自己吓自己。”
“好,好,全靠你了小晨。”老头此刻也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侄子身上。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去法院有的忙。”李晨把文件叠好,准备离开。
“我送你。”老头站起身,将李晨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才长长叹了口气,满心的愁云惨雾。
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幸福,似乎要长了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