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几滴透明的泪砸到吴元君无名指那枚婚戒上,苦涩的,咸的,却跟屋檐下的脏水没区别,“你不相信我……” 吴元君:“你的话,我也一个字不信。” 车雨森通红的眼睛里爬满无数怆然,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要结婚……那捧山茶花里是订婚戒指。” 真相大白时刻也无比平淡。 吴元君听见了,和听见一阵风吹过一样,泛不起更多涟漪,“然后呢……” 车雨森高高悬起的心坠地。 吴元君:“我稀罕吗?” “……不稀罕……”车雨森声音嘶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压根不在乎山茶花里有没有什么戒指。”吴元君哪怕目光毫无温度,那双眼睛依旧天生写满柔情,轻而易举可以说出让车雨森想去死的话,“我,你,早就没关系了。你差点害死我,你忘了?” 苦涩如同海啸淹没了车雨森喉咙,他的身体再也站不住,强行靠着花圃,姿态毫无体面,整个人像弄丢重要东西的自闭症儿童一样手足无措,“我没忘,我记得……” 风扬起两个人没有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吴元君指尖再次收紧,几根碍眼的白发蹭到了他的手指。 他借着酒劲呢喃,“车雨森,你变老了。” 七个字而已,男人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扑灭了。 吴元君的理智慢慢回笼,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更近,眼神里的警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 他冷眼旁观车雨森的荒诞行为,喉结动了动,神态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像当年车雨森高高在上以取乐姿态看吴元君哭时一样。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眼泪就算还来了,吴元君也不要了。 滚烫的泪黏在手上不舒服而已。 他不知自己这点醉酒的迟钝,竟然还能让一颗扭曲的心一次次死灰复燃,一次次死去活来。 希望又出现了。 车雨森哭也没忘记阴沉地算计利弊,某种意义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吴元君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在,等于还有机会。 他忍不住再次欣喜若狂,言语的羞辱早已习惯。 这股被抛弃的熟悉感令他心安。 直到吴元君甩开垃圾一般后退几步,电话铃声响起。 吴元君神情变得温柔,声音那么悦耳,像嗔怪,曾经都给过车雨森,“喂,玫瑰,我…我好像真的喝多了……来接我吧,可以吗?” 电话里女声混杂着男声,车雨森听得险些崩溃,“当然可以,我们就在附近,哥哥等几分钟。我们很快来。” 空无一人的街道,挂断电话的吴元君慢慢吞吞掏出烟盒,风大,他护住打火机,静静含住烟头。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缓解烦躁,漂亮清俊的脸被薄薄的白雾笼罩嘴角,夜风也厚待他,不舍得吹刮。 吝啬的是吴元君只肯留给车雨森一个背影。 男人贪婪凝望,“你要和电话里的人结婚?” “……” “她叫玫瑰?” “……” “你亲过她吗?你爱她吗?你抱过她吗?她很可怜,可怜到让你心动吗?你也会像照顾我一样照顾她吗?你给过我的,也要给她吗?”车雨森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追问,神经质再次发作,他幽怨无比语调诡异极了,听着平静无波无澜:“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做了吗……她比我年轻吗?” 抽着烟一言不发的吴元君头也不回:“你没资格问这些…我和她的事,为什么要和外人说。” 车雨森古怪地回答:“……抱歉,真是抱歉,我忘了,我是外人。” “……”吴元君察觉到男人阴魂不散又缠上来想亲,他大力踹了车雨森一下。 没想到车雨森直接重重摔倒在地,皮质手套擦过地面,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吴元君猛地握紧手。 恰好不远处打双闪的车即将抵达。 是何生棠的车,吴元君闷闷地拿起车钥匙,径直转身离开。 嘴唇惨白的男人狼狈地强撑一口气,他喊着,“别走,小好,别走。” 吴元君背影停顿几秒,还是选择头也不回。 太多冷漠和决绝飘散于晚风中,车雨森无能地看着吴元君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剧烈的腿痛像啃噬皮肉的虫子,一点点啃,一点点撕咬,一点点体无完肤。 他想不顾一切爬起身追上去。 然而因镇定药物过量,提前打的封闭针失效,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吴元君从前说:“有我在,你不会再摔跤了。” 这一次,吴元君又食言了。 他看也没看车雨森一眼,只想要快些离开。 隔了老远,何生玫瞥到负责开迈巴赫来的司机匆匆忙忙下来,强行拖起车雨森。 坐在副驾驶的吴元君紧闭眼:“走吧。” 何生玫扫了几眼后视镜,何生棠已经开着红色法拉利追了上来。 “放心吧元君哥。祖父见了我,他没有意见,还打算叫家族其他人来观礼。他说会顺利举行,不让任何人捣乱。” “嗯。” 何生玫继续道:“祖父让我问候你,还说,你兜兜转转终究得进他家门。” 吴元君困了,这夜漫长得可怕,他抬不起眼,匆匆忙忙洗完澡躺床上,不自知指尖在枕头上滑动。 再睁眼时,不耐地想把手机砸了。 震动个没完。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短信和电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吴元君一条也没点开看,他坐起身闷头抽烟,一根又一根。 烟灰簇簇掉,一明一灭的火星熄灭。 平静的生活又乱搞。 回到南京,答应帮玫瑰,早知道有今天……早晚都要面对。 虽然拔掉电话卡清清静静,但也是一种逃避行为。 吴元君凝望窗外的夜空,事隔经年,人们不再需要用眼泪跟上天交换勇气。 电话反拨回去。 吴元君赤裸胸膛上水墨莲花盘踞,他平淡地垂眼,手臂内侧妈妈字迹的纹身庇佑他。 对方秒接。 语气和记忆中那个梦游的家伙如出一辙,直白,幽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丝毫不压抑委屈说道:“小好。” 尾音掺杂哭腔。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吴元君随意擦开打火机,点了根烟含嘴里,不理,让电话里的家伙继续发疯。 “我听得到你的呼吸,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 “你不理我,一定还在生我气,是白天的我错了,他蠢到相信别人的话,因为一点嫉妒自作聪明把山茶花送你…你不能因为白天犯错,也不要晚上的我。我想你,没有一天不想你。梦游的时候没有你,醒来还是看不见你。” “……” “一千多天,你舍得不要我,我现在变老了,你不打算要我了……” 吴元君拎着烟灰缸,不紧不慢地深吸。 “别装了。” “车雨森,你真正梦游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学得不像。” 那边的声音停顿十几秒,哽咽着问:“哪里…不像?” “我离开南京前,梦游的你打了电话给我,他说,小好,千万不要原谅我。”吴元君静静往下说,“我答应他我不原谅你。那束花里有没有订婚戒指,不重要。我对山茶过敏你不记得也不重要。你梦游也好,清醒也罢,我都不要。” “谁离开谁都能活,你这种人难不成还想像个怨夫一样纠缠我埋怨我,怪我?你记住了,从头到尾是你先犯贱,是你发疯主动缠上我,是你离不开我。我不欠你,我什么都不欠你。”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和绝望的空白。 吴元君吐着烟圈:“我现在要有一个新的家庭,你又想毁了我?” 车雨森:“我没有……” 吴元君最后一点耐心好言相劝,“你放过我吧,不要再骚扰我,离我越远越好。我对你…过敏。你靠近我我难受的不行,特别想吐。” 不知道过了三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男人的声音无比生硬,像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低哑:“我…放过你。” “……”吴元君长舒一口气挂掉。 钟表走向早晨七点,宿醉有点头疼,吴元君迷迷糊糊关掉闹钟,他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短信最近三条。 【我不会拆散你的新家庭。】 【我决定做你见不得人的小三。】 【我愿意违背道德,做自甘下贱的第三者。】 吴元君发愣。 吴元君闭上眼再睁开。 吴元君终于看懂车雨森发的是什么东西……他一言难尽地骂脏话,果断清空短信箱,再拉黑这个手机号码,洗脸时门外有人催促:“可以去换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