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南极闲着无聊看了看天,看了看地,自己继续喝,迷迷糊糊听见男人声音低哑试探性开口。 “我们……” 吴元君咽下半杯白兰地直接打断:“哪来的我们?我,你……”每次停顿都在刻意拉开距离,用最客气的语气回答无关紧要的话。 车雨森病态地跟着吴元君嘴唇弧度模仿其说话:“对,只有我。你。” “……”吴元君顿时坐更里面一点,跟躲脏东西一样,和车雨森保持绝对安全的距离。 沉默一会。 吴元君对骆南极说道:“骆叔,给你添麻烦了。” 骆南极一听还有自己什么事,摆摆手,“没事没事。” 之后吴元君要么喝酒,要么小声和骆南极讲方言,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车雨森。 车雨森不断轻嗅熟悉的气息,眉眼蒙着的病态愈演愈烈,鼻尖充斥吴元君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没有幻听,不是幻觉,活生生的吴元君回来了。 拯救他离开地狱的人,依旧不是耶和华。 和当年一样,还是吴元君。 车雨森自虐式更加用力握紧,手套和血肉模糊黏腻在一起,扯不开,扯不断,痛也成为幸福,被冷落也幸福,他怎么看吴元君怎么幸福。 直到吴元君半靠椅背,一只隐藏在黑暗的手缓慢轻搭桌面。 车雨森恰好也在幸福降临之后压抑不住赤裸的本性,死性不改,再次贪婪地想要更多。 “小好…你看看我吧……”反复排练过的话语终于说出口,和梦游的自己一样乞怜,再将外表和神态装成正常人,做一个得体的绅士,隐忍,克制,有礼貌有教养地去恳求吴元君。 吴元君头皮发麻指尖再次收紧,他醉眼朦胧也扛不住这股反胃:“别喊我…” 车雨森歪头死死看着,不想错过吴元君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厌恶吗?讨厌吗?憎恨吗? 太好了,总比无动于衷好,他诡异地弯起唇角,漆黑一团的恶魔尽情咀嚼着病态的幸福。 骆南极恰好被人叫去看看是不音响出故障了。一卡一卡的音箱断断续续播放着一首韩文歌。 中文意思是:“就算我花心,你也绝不要花心baby,即使我忘记你,你也绝不能忘了我dy,哪怕偶尔我喝酒,没联系你,哪怕偶尔我和别的女人暂时对上眼,你也不能够忘记我。” 吴元君烦躁地双手交叉搭在桌面,酒杯反光,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彻彻底底在昏黄灯下闪烁。 车雨森瞳孔僵住,他反复看了几遍,确定真的存在,问道:“这是什么?” “婚戒。”吴元君回答轻描淡写。 车雨森呼吸粗重,冷不伶仃手肘颤抖着碰碎一个酒杯,刹那间,他听见了更加令人肝肠寸断讽刺至极的回答:“我明天结婚,伴郎还缺一个。大音乐家,赏脸吗?” 骆南极弄好音箱迷迷糊糊回来,手里的抽纸吧嗒一下掉地上,他险些叫出声。 不知道两个人怎么了。 车雨森突然站起身,他怪绅士地笑了,三秒钟不到,二话不说亲上吴元君的嘴。 动作无比迅速,重重地吻上去。 像恨不得把人融化到骨骼里,再也不分开。 吴元君喝多了反应慢半拍,难以置信地瞪眼,他双唇死死紧闭,红着脸伸手不断想推开车雨森。 男人力气极大死不松开,双手隔着皮质手套牢牢拥着吴元君不放。 骆南极惊慌冲上去,“别这样别这样……”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开嘴对嘴的两个人,车雨森还想上前,骆南极立刻马上叫服务员一起来,把男人扯着离吴元君有三米的距离。 气喘吁吁的吴元君弯下腰,因微醺变得迷离的眼睛写满厌恶两个字,他湿漉漉的嘴唇动了动,呸,呸不干净。 一股冷意蓄意爬上车雨森指尖,夏天的风怎么会刺骨? 男人愣愣地站着,亲眼目睹吴元君俯身干呕。 拿酒漱口的吴元君咕噜咕噜吐了好几遍,他缓慢抬起头,纸擦拭微红的唇,稍微缓过来了。 “你。”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愤怒被这个吻逼迫成控制不住的反胃,吴元君望着车雨森语气失望透顶。烦到看一眼男人呕一下骂一句,“过了三年…车雨森,你……还是没变,没有一点长进,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我又让你讨厌了?”车雨森双腿刺痛,惨白的脸颊遍布压抑,“没有结婚,不是婚戒。你在骗我对不对。” 吴元君耳朵只剩下一个骗,语气再也保持不了平静,“骗?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是谁你算什么……” 男人红血丝遍布瞳孔,再也顾不上什么小心翼翼,自问自答:“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不是你喜欢我吗…” 吴元君醉了不清醒,实际上真正不清醒的人还是车雨森,“当年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你给我听清楚。” 一锤定音,车雨森挣扎的力道松懈,一半脸颊隐匿黑暗,空洞的瞳孔机械性转了转,他神情呆滞抬手轻碰嘴唇,还残存一股温热和香气,整个人似乎冷静下来。 骆南极和服务员对视几眼放开车雨森,再听下去也不好,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干脆避嫌离开。 整个露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幽幽夜色,地面滚动的塑料破瓶由风吹动,无人要的垃圾,不会被捡起。 车雨森走近吴元君半步。 吴元君便倒退半步,“离我远点。” “……”车雨森步伐艰难,吴元君避如蛇蝎的行为深深刺痛他。 吴元君看车雨森这副模样也笑了,脸颊微烫,酒精操控人类理智丧失,“你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还有脸跟我哭,我是真没想到……” 车雨森情不自禁抬手摸自己脸。 “该不会你打算和我要钱吧?难不成你……后悔了?”吴元君借着酒精摇头,眼前浮现太多过去,羞辱,难堪,误解,一幕一幕,是现在的他无法接受的。 面对始作俑者,吴元君平静不下去,明明已经脱敏,来之前也吃了药,奇怪的难受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 他烦燥地指着车雨森,笑声讽刺:“什么喜不喜欢,我这些年……想明白了。我喜欢的人压根不是你,是我病了,病了知道吗,我太需要把情感寄托在谁身上,谁可怜,我心疼谁,谁离不开我,我爱谁。” 一句话否定了从前一切。 如同一把刀插入车雨森耳朵,居然能出现这种幻觉? 明明吴元君真的爱我,车雨森面无血色,他听不见,他什么也不听见,摇摇欲坠冲上来,再次抱住吴元君,泪水夺眶而出,咬字低哑无比笃定,“你爱我,我知道。你的仙人球还活着,你不要它了吗?它一直,一直在等你回来。” 吴元君推开车雨森:“不要。我,不,要,更不要你——”混乱间他呼吸停滞。 车雨森的几缕白发随风飘起,秦淮河的风真讨厌,怎么吹得这么突兀,这么刺眼。 吴元君愣了几秒,努力控制干涩喉咙。 车雨森不依不饶抱上来,说我好疼,腿好疼。吴元君,我腿疼。 吴元君如同被一棒子打清醒,他更加用力地推,还是这招,还是一样虚伪,忍不住又想吐,气息不稳道:“闭嘴——” 车雨森攥住吴元君手腕,喉咙里反复排练一万遍的话说出口全是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吴元君耳廓发凉,轻飘飘的几个字,人死可以复生吗?覆水可以收回吗?过敏时的窒息,无数个谎言编织成网的“虚情假意”,反复伤害自己的人近在眼前。 “不,你最对得起你自己。”吴元君道:“车雨森,骗骗别人算了,你骗不了我。你现在这样无非是因为我当年耍了你,一声不响离开,你恼羞成怒不服气像条狗一样被我抛弃。在你心里,只有你把垃圾扔了,没有垃圾扔你的道理。你的自尊受不了。你梦游的时候就爱演戏,什么难过,痛不欲生,追悔莫及?你的字典里有这些吗?不过因为丢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安眠药,又睡不着了吧。你又病到需要我,对吧。” 车雨森低头不断用吴元君的手抚摸自己侧脸,他彻彻底底慌了,慌不择路艰难地学着梦游的自己,“不是这样,不是的。因为…我离不开你,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 真正宣之于口没有那么难。 我爱你三个字很轻,落在吴元君耳朵里只剩荒谬和可笑。 我爱你三个字也很重,车雨森一生唯一一次说出口。 车雨森没想到自己会迎来怀疑的目光。 吴元君仔仔细细像打量一个陌生人,近乎残忍地温和一笑:“你以前给我的那些话,我还给你。你这种人不配说爱……你不会,也不懂什么是喜欢。你没有人性,和你祖父一模一样,只有欲望和利益才能打动你。” “别演了,我看你这样子我都觉得累……什么时候转行去当演员。”吴元君呼吸间酒精气息喷洒,“你演给我看,又想骗我…回去?给你当床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