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来传消息的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吴元君这个样子强行稳住心神,先在车雨森耳边说了什么。 其他护士快速将吴元君拖上担架送进急诊室里。 车雨森的手剧烈抖动:“他会没事的?”一个小提琴家的手能抖成这样。 eleanor根本没空搭理他跟着去盯情况。 男人只丢下一句“他好了立刻联系我”迅速和老管家转身离开。 吴元君失去意识前看见世界最后一眼是车雨森的背影。 越走越远。 远得像永远。 走马灯袭来,过往的记忆在大脑里播放幻灯片,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电影,吴元君心想,属于自己的电影今后会好看些。 抢救室里,吴元君眼尾渗出晶莹,用生命为代价的教训换来最后一滴为不值得的人流出的泪。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只有山茶花不会一片一片凋零,而是整朵砸下,干脆利落。 吴元君喜欢这种花,然而一辈子也碰不了。 刘春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小好,活下去就有希望。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吴元君艰难地喊妈妈。 疼。 我好疼。 …… 受苦受难的前半生,如同破茧成蝶前的毛毛虫,它的身体要变成一滩血水,才能重塑所有,最终长出翅膀,从此高飞。 他飞到云里,飘到水中,高高飞翔,低低遨游,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那片苦海的岸,吴元君抵达了。 不知道哪个病房,老旧的收音机撕拉撕拉作响。 “气象台正式宣布2016年,南京于6月18日进入梅雨季。” 吴元君恢复意识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耳边传来很多道声音议论纷纷,“好,情况稳定了,只要不接触过敏源就好。” “病人这个体质一点不适合留在南京。” “……” 再次睁眼,耳边传来江万里的声音。他道:“吴元君,你真可怜,病得这么重,车雨森却找到了那个人。” “当天他丢下你,赶往国外陪同那个人一齐演出《c小调钢琴四重奏》。那是勃拉姆斯创作献给克拉拉的情书——凭吊无法忘却的爱情。” 吴元君像听苍蝇嗡嗡叫,怎么说了一大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终于等到了梅雨季。 吴元君头顶发黑,颜色掉光了,淡淡的黄衬得他愈发脸色白,他洗了把脸换下病号服对eleanor笑,eleanor拔掉医院病房和楼道口的监控摄像头电源。 陌生的司机开着吉普车来了,载上只背一个包,戴着黑色帽子,口罩遮盖半张脸的吴元君。 夏天的南京,萤火虫已经很少了,燥热也沉闷,可雨过天晴后火烧云美得惊人。 车窗外掠过无数道风景,吴元君任由发丝被风吹乱,他伸出手掌心借住滴落的小雨,嘴里咀嚼抗过敏药,对司机说要去个地方。 下车时背影清瘦可精气神截然不同,仿佛一身使不完的勇气。 吴元君小跑起来,手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束缚,身上带着刘春华留下的平安符——小好,平安,健康,妈妈爱你。 他带着这份爱跑过命运,跑过一切苦难,重重踩过积水,穿梭而过绿油油的梧桐树。 他冒着雨上山,走进姻缘殿,黄铜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东西。 吴元君站在寺庙边缘俯视着南京城的夏天,当年自作多情挂上的同心锁像扔垃圾一样丢向密林深处。 曾经那么多愤怒,痛哭,心碎,委屈,犹豫……一次又一次心软动摇后的原谅,可在急救室里,吴元君没有一秒想起车雨森。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脚踩坚实的土地。 雨停了。 通往自由的车继续载着吴元君路过秦淮河,又路过夫子庙,路过玄武湖。路过初次见车雨森的礼堂……他戴上有线耳机,删掉所有小提琴曲。 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背影不曾留恋过南京。 猎猎大风刮过车窗,司机在风里问他:“之后要去哪里?” “去了才知道呀。” “也是。”司机道:“南京这地方挺好,就是爱下雨,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回了。” “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这样也挺好,你们年轻人就该闯荡四方。” …… 晚风热烈无比,天边的霞云紫的紫,红的红,散发万丈光芒,它们钻进吴元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温柔飘浮着的云,送走去往天涯海角都不会回头望的旅人。 吴元君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知道何时衣襟上绣的花,有只蝴蝶停靠在上。 他伸出手,放飞了它。 那只蝴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它会飞过沧海,即使历尽千辛也永不绝望,永不妥协。 蝴蝶途径一群似乎拍完毕业照的学生们,他们合影留念扔着东西到空中,异口同声呐喊:“再见,南京——” 吴元君闭上眼指腹摁动p3切了下一首歌,夕阳落在他的侧脸。 再也不见,南京。 六月的纽约实行夏令时,南京比纽约快了12个小时,它到黄昏,纽约才刚刚天亮不久。两座城市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相望。 车雨森守在level1外的接待室几天没有入睡,眼下乌青渗人,身体也保持一动不动,像摘掉电池的机器无法运转。 管家和护士定时定点汇报塞缪尔的情况,持枪的保镖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气氛森严。 真皮沙发上男人的影子拉长,落地灯颜色昏黄,桌面摆放电脑,监控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车雨森眼睛眯起,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灵魂从死到生,他僵硬地绷直手,指腹即将碰到手机。 啪嗒一下,再次掉了下去,弧度如同断线的风筝。 车雨森慢半拍抬起自己的手,反复摊开,手指伸出又握紧。 小提琴是世界上对手部稳定性要求最高的乐器,他三岁开始练琴,手指任何时候不能抖,不能晃,落点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要求严苛到反人类反基因。 经过无数日夜训练过的这样一双手,曾经哪怕因为药物顶多发颤,现在居然像失灵一般不受控制了。 拿起三次东西摔落三次。 车雨森咬住牙,靠疼痛俯下身用力捡起,这次牢牢握住了,胸口却类似被什么东西拉扯开,需要开膛破肚才能缓解这种诡异的慌。 拨打出去的电话很快接通。 eleanor的声音传来:“喂。” “……” eleanor从沉默里猜到车雨森想问什么。 “元君暂时一个星期说不了话,呼吸道吸入花粉,后遗症蛮多。病房的监控因为停电维修出现故障,车先生您请放心,元君一直在医院修养。”她边说边握着吴元君装满定位软件的手机。 车雨森挂断后再次看着那张盯了无数次的定位地图,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老管家放置在那的饭盒,食物原本香气扑鼻,色泽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暗淡。 仍然没有动过。 车雨森低头不断摩挲雕刻莲花的银镯,镯子上花纹带他回到过去的那天。 医院长廊,车雨森转身和管家离开,走到一半,他疯了似的掉头折返回去。 护士捡起来那捧山茶花,见他时战战兢兢问道:“您还要吗……” 老管家看车雨森脸色率先接下。 打发走人,车雨森才伸出手,默默从最漂亮开得最盛大的一朵山茶下取出一个盒子。 老管家的劝慰声让车雨森从回忆里挣扎出来,“sen,不要想太多,一切会好的。” “……” 老管家继续道:“我知道你那天是去道歉。” 车雨森条件反射反驳:“我没有。什么道歉不道歉……” 老管家:“他也会知道的,等你祖父醒了,你回国亲口告诉他。” 车雨森自言自语:“没错,他会知道的,他得知道……他不能不知道。”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只有他知道盒子里藏着一对银戒。 雨声有点大,车雨森蹙眉,非常生硬地开口问道:“南京……下雨了吗?” 老管家查询过天气预报,“小雨转晴。” 曼哈顿飘落疯狂的暴雨,乌云压顶,雷声席卷哈德逊河。 雨声像极了吴元君跑去山里的那次,那时候他哭着问车雨森家呢?他的家呢? 车雨森背着吴元君走下三千石阶,他牢背的教条中写过——结婚便有一个家庭。 雨滴砸在窗户玻璃上,流下的每一滴里似乎都住着一个吴元君,嬉笑怒骂鲜活漂亮表情生动,蹙眉时,流泪时,笑着时,高兴跑起来时,沮丧瘪嘴时……还有一滴雨里住着吴元君提起结婚时。 车雨森嗤笑:“你想和谁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