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才能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 吴元君:“那你答应我,下辈子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刘春华:“好呀。” 吴元君忍住哽咽,扯开话题问:“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见到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妈妈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刘春华声音很轻很轻:“认得出来。” “我有次梦见…蝴蝶。”刘春华说:“你变成了它,想我了,就停一下,看看我,接着告别我呀,继续用你的翅膀飞,小好。” 情愿做逆风的蝴蝶,不做凋谢的枯叶。 小好。 记住了吗? 吴元君回答:“记住了。” 他对刘春华发誓:“……你走吧,不要为我担心。” “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喝水,不打架,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 誓言应允那一刻。 梦境消散了。 吴元君看着模样年轻,笑起来无比灿烂的刘春华如同春风消散。 她走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也不用被病魔折磨。 她不会再痛,也不会困在病房里。 她永远年轻、健康、不用当任何人的母亲。 吴元君醒来时愣愣地望着水晶吊顶。 身旁车雨森紧紧拥抱他。 吴元君后知后觉摸了摸脸,反复好几遍,依旧干燥。 没有一滴泪。 这一刻应该叫命运捉弄。 万籁俱寂间,吴元君轻轻弯起眉眼笑了笑。 失控的泪腺是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基因病,那些多余的眼泪,一并被刘春华带走。 吴元君在失去母亲后才真正意义上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控制得住泪水的大人。 他哭不出来,意味着再也不用通红着眼,等待谁的怜悯。 车雨森根本没睡,黑暗中他抱紧吴元君,突然幽幽出声道:“我们是一样的。” 吴元君侧目:“什么一样?” 车雨森:“都死了。” “……” 车雨森:“你没有父母,我十几年前就没了。” 吴元君道:“不会安慰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安慰。” 车雨森:“你难道需要安慰?” 吴元君:“我不需要。” 车雨森:“我知道你不需要。” “……”吴元君哑然,世界上还算了解他的人,车雨森勉强还算一个, 吴元君喊他,“车雨森。” 男人条件反射嗯了一声? 吴元君故意没理人。 他拽住车雨森的头发,越来越用力。 换来男人明显加重的呼吸。 无声的话语也跟随春天的夜晚消散。 “车雨森,南京总下雨。” “我也想走了。” 日历显示倒计时。 生老病死一点不影响这个星球继续转动。 即将入夏,时间一点点稀释掉死亡,很快除了吴元君以外很少人再想起刘春华。 吴元君答应妈妈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认真吃饭,记得喝水,好好睡觉。 他照常待在陶瓷工坊里跟老郑学手艺捏泥巴,雕刻图案,烧瓷器……忙完再回到车雨森身边。 eleanor担忧地让吴元君填写什么心理测试。 全部显示正常。 没有抑郁什么的,吴元君足够坚强。 吴元君听着一楼琴房里传来车雨森的练琴声,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瘦了些,站直身体,肆意咬住烟头吞云吐雾,时不时还喝得醉醺醺。 车雨森恶狠狠瞪他,“谁允许你酗酒的?” 吴元君因酒精微红的脸颊动了动:“不可以吗?” 车雨森被他的反问噎了回去,“你敢在外面喝醉就死定了。” 吴元君去了几次酒吧。 车雨森便把人抓回来几次。 吴元君醉眼朦胧间质问:“我去哪里,你都找得到我?” “我当然不会放过你。”车雨森用嘴堵得严严实实,让吴元君再也问不出来。 当吴元君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对车雨森不是很好。 那天,用命令性的口吻让车雨森去将浴室里的摄像头拆掉。 爱偷窥的男人屡教不改。 吴元君知道车雨森肯定又有新的办法阳奉阴违,可那又怎么样? 车雨森假装听话地去拆除了。 eleanor忍不住感慨:“命令更管用。” 吴元君低头吸烟。 当晚,吴元君躺在三楼桌子上,和男人厮混过的痕迹湿哒哒,黏腻,他深深吸入暂时麻痹神经的气体。 听见车雨森对十字架忏悔的一句句。 咬字磁性低哑,理所当然极了。 吴元君也学着车雨森的不耐烦,侧头慢慢悠悠张开湿润的唇,“过来,别废话了,上帝不会原谅你,继续做。” 车雨森一切便宜占尽了。 又咬牙切齿说:“你这些日子不爱说话,只有在床上,你才肯对我多说点话。你把我当什么了?” “……把你当老板……”吴元君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抓住车雨森后背,留下许多痕迹。 他看着车雨森埋头吃着,觉得可笑:“像狗……” 应付完白天还有夜晚。 梦游的家伙一边顶撞一边质问:“你究竟爱不爱我?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吴元君,你的喜欢到底算什么?” 吴元君被撞得声音破碎,他拍了拍车雨森的脸,喃喃:“我不想和你聊这些。” “现在你不高兴,我却高兴。” “我不想主动…” “也不想对你负责。” “车雨森……我不会拒绝你给的任何东西。” “我不跟你承诺将来。” “……” 一字一句,吴元君去过很多地方的酒吧,见过许多游戏人间喜欢一时欢愉的人,他神情学着那些人,游刃有余流露出去嗔怪,怪车雨森不懂事,看似温柔实际无情。 吴元君吐着烟圈,肆意喷洒在车雨森鼻尖,他看见车雨森呛得蹙眉,表情难以置信,习惯性替他抚平眉心。 “你看你,我对你越不好,你反而越忠诚。” 一语成谶。 梦游的男人身躯僵硬。 吴元君失神间想起过去,那些日日夜夜里车雨森经常摔倒,经常站不起来。 大概白骑士综合症比爱情先一步发作。 他也坏。 就喜欢高高在上的人依赖自己。 喜欢不可一世的人仰望自己。 醉生梦死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逝去。 吴元君靠着酒精和烟,以及和车雨森做,逃避了现实。 他拖着时间一直没有将刘春华的骨灰盒下葬…… 那些纸元宝,吴元君挨个挨个放进背包里,其余遗物反反复复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