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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页(第1页)

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才能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  吴元君:“那你答应我,下辈子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刘春华:“好呀。”  吴元君忍住哽咽,扯开话题问:“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见到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妈妈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刘春华声音很轻很轻:“认得出来。”  “我有次梦见…蝴蝶。”刘春华说:“你变成了它,想我了,就停一下,看看我,接着告别我呀,继续用你的翅膀飞,小好。”  情愿做逆风的蝴蝶,不做凋谢的枯叶。  小好。  记住了吗?  吴元君回答:“记住了。”  他对刘春华发誓:“……你走吧,不要为我担心。”  “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喝水,不打架,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  誓言应允那一刻。  梦境消散了。  吴元君看着模样年轻,笑起来无比灿烂的刘春华如同春风消散。  她走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也不用被病魔折磨。  她不会再痛,也不会困在病房里。  她永远年轻、健康、不用当任何人的母亲。  吴元君醒来时愣愣地望着水晶吊顶。  身旁车雨森紧紧拥抱他。  吴元君后知后觉摸了摸脸,反复好几遍,依旧干燥。  没有一滴泪。  这一刻应该叫命运捉弄。  万籁俱寂间,吴元君轻轻弯起眉眼笑了笑。  失控的泪腺是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基因病,那些多余的眼泪,一并被刘春华带走。  吴元君在失去母亲后才真正意义上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控制得住泪水的大人。  他哭不出来,意味着再也不用通红着眼,等待谁的怜悯。  车雨森根本没睡,黑暗中他抱紧吴元君,突然幽幽出声道:“我们是一样的。”  吴元君侧目:“什么一样?”  车雨森:“都死了。”  “……”  车雨森:“你没有父母,我十几年前就没了。”  吴元君道:“不会安慰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安慰。”  车雨森:“你难道需要安慰?”  吴元君:“我不需要。”  车雨森:“我知道你不需要。”  “……”吴元君哑然,世界上还算了解他的人,车雨森勉强还算一个,  吴元君喊他,“车雨森。”  男人条件反射嗯了一声?  吴元君故意没理人。  他拽住车雨森的头发,越来越用力。  换来男人明显加重的呼吸。  无声的话语也跟随春天的夜晚消散。  “车雨森,南京总下雨。”  “我也想走了。”  日历显示倒计时。  生老病死一点不影响这个星球继续转动。  即将入夏,时间一点点稀释掉死亡,很快除了吴元君以外很少人再想起刘春华。  吴元君答应妈妈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认真吃饭,记得喝水,好好睡觉。  他照常待在陶瓷工坊里跟老郑学手艺捏泥巴,雕刻图案,烧瓷器……忙完再回到车雨森身边。  eleanor担忧地让吴元君填写什么心理测试。  全部显示正常。  没有抑郁什么的,吴元君足够坚强。  吴元君听着一楼琴房里传来车雨森的练琴声,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瘦了些,站直身体,肆意咬住烟头吞云吐雾,时不时还喝得醉醺醺。  车雨森恶狠狠瞪他,“谁允许你酗酒的?”  吴元君因酒精微红的脸颊动了动:“不可以吗?”  车雨森被他的反问噎了回去,“你敢在外面喝醉就死定了。”  吴元君去了几次酒吧。  车雨森便把人抓回来几次。  吴元君醉眼朦胧间质问:“我去哪里,你都找得到我?”  “我当然不会放过你。”车雨森用嘴堵得严严实实,让吴元君再也问不出来。  当吴元君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对车雨森不是很好。  那天,用命令性的口吻让车雨森去将浴室里的摄像头拆掉。  爱偷窥的男人屡教不改。  吴元君知道车雨森肯定又有新的办法阳奉阴违,可那又怎么样?  车雨森假装听话地去拆除了。  eleanor忍不住感慨:“命令更管用。”  吴元君低头吸烟。  当晚,吴元君躺在三楼桌子上,和男人厮混过的痕迹湿哒哒,黏腻,他深深吸入暂时麻痹神经的气体。  听见车雨森对十字架忏悔的一句句。  咬字磁性低哑,理所当然极了。  吴元君也学着车雨森的不耐烦,侧头慢慢悠悠张开湿润的唇,“过来,别废话了,上帝不会原谅你,继续做。”  车雨森一切便宜占尽了。  又咬牙切齿说:“你这些日子不爱说话,只有在床上,你才肯对我多说点话。你把我当什么了?”  “……把你当老板……”吴元君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抓住车雨森后背,留下许多痕迹。  他看着车雨森埋头吃着,觉得可笑:“像狗……”  应付完白天还有夜晚。  梦游的家伙一边顶撞一边质问:“你究竟爱不爱我?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吴元君,你的喜欢到底算什么?”  吴元君被撞得声音破碎,他拍了拍车雨森的脸,喃喃:“我不想和你聊这些。”  “现在你不高兴,我却高兴。”  “我不想主动…”  “也不想对你负责。”  “车雨森……我不会拒绝你给的任何东西。”  “我不跟你承诺将来。”  “……”  一字一句,吴元君去过很多地方的酒吧,见过许多游戏人间喜欢一时欢愉的人,他神情学着那些人,游刃有余流露出去嗔怪,怪车雨森不懂事,看似温柔实际无情。  吴元君吐着烟圈,肆意喷洒在车雨森鼻尖,他看见车雨森呛得蹙眉,表情难以置信,习惯性替他抚平眉心。  “你看你,我对你越不好,你反而越忠诚。”  一语成谶。  梦游的男人身躯僵硬。  吴元君失神间想起过去,那些日日夜夜里车雨森经常摔倒,经常站不起来。  大概白骑士综合症比爱情先一步发作。  他也坏。  就喜欢高高在上的人依赖自己。  喜欢不可一世的人仰望自己。  醉生梦死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逝去。  吴元君靠着酒精和烟,以及和车雨森做,逃避了现实。  他拖着时间一直没有将刘春华的骨灰盒下葬……  那些纸元宝,吴元君挨个挨个放进背包里,其余遗物反反复复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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