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 疯狂切下一首。 他后知后觉,原来蠢货之前戴着有线耳机听东西,一直在听他曾经演奏的曲子……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第一首的刻意炫技,到深沉,再到高昂,再是澎湃轻快,最终是蒙着忧愁嘶哑的一曲。 如同车雨森璀璨精彩的前半生,年少成名再到现在的颓废失意。 幽幽空气中,男人依然在窥探,偷听,死性不改。 轻不可闻的一句话,“不是说难听死了吗,难听为什么要听。” 洋房没有住人,用于私人厨师开火做饭,吴元君以前进来送绿叶菜,来过很多次。 二楼在圆形楼梯尽头,以前上了锁。 这一次却大门敞开。 吴元君一步步走上台阶,一步步掉进新的陷阱。 他预感到梦游的人又在打鬼主意,酝酿新的阴谋,或者给他一份新的“幻觉”。 望远镜和星星的命名权。 吴元君近乎笃定自己不会再为这些而感动。 他给自己戴了层层盔甲,步履艰难地推开大门。 入目依旧是圣洁的十字架。 曾经。 吴元君恍惚片刻,他摸着望远镜,侧头仰望十字架。 他也曾经站在三楼那里祷告。 没有信仰的人替无可救药之人祷告,无病无灾。 吴元君埋怨地问上帝,“你偏爱他眷顾他,为什么不眷顾到底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吴元君深吸了一口,重新看向大大的天文望远镜。 怎么用。 怎么看,这是什么? 吴元君束手无策,像在玩一样从未有过的玩具,新奇无比,他只知道光年是宇宙的单位。 肉眼可见的天狼星大概离人类又86光年。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天文望远镜旁,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不经意仰起头,天花板是玻璃天窗。 今夜有星星,有月亮。 玻璃天窗倒映出吴元君瘦削的身影,他仰望星空时,星空也回望它。 吴元君闷痛的胸膛忽然舒服了些,顺手戳了戳天文望远镜,算这个礼物,不赖。 戳着戳着。 藏在盖子下一封盖着蜡封的信件跌落。 吴元君抿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捻着信封的手还在犹豫。 吴元君弯腰无奈地抓头发,深呼吸好几下。 最终在星星月亮见证下,用眼泪跟黑夜交换了勇气。 偷窥的男人阴森森地贴近屏幕,无声唾骂这个破监控还不够高科技,放大看也看不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站起身发僵的手指再次控制不住攥拳,莫名的心悸,诡异至极的恶意,又是梦游的自己…… 又是他—— 吴元君只给了他眼泪。 却没有给他笑容。 为什么这样的一封信能让你笑的这么开心。 竟然刺眼到,笑得甚至接近于幸福。 不曾给过我的都给了他。 不公平……太过公平。 车雨森头痛欲裂,记忆纷纷扰扰袭来使他站起身。 呼吸热燥间遍布烦躁, 他面色发冷,无比惨白,发疯了一般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还有盒子。打开一个,再打开。 重复四遍,密码都截然不同。 果不其然在最深处,最见不得人的盒子里。 纸张硬邦邦,原本毫无褶皱,但此刻握在主人手中,手臂摇摇欲坠。 指尖恨不得戳进去。 无数张反复练习的破东西,应该撕碎,立刻丢进垃圾桶。 车雨森在黑夜里情不自禁露出森然的笑意,皮笑肉不笑地仔仔细细阅读,每个字眼,每一笔,每一划。 耳边仿佛再次出现自己的声音。 【他教过我练字,告诉我怎么才能把汉字写好看。】 于是梦游的家伙练习了几百次,才把那些字写的更加端正。 【吴元君亲启: 耶和华在上。 请以上帝的名义,无条件地爱他,无条件地眷顾他,无条件地偏心他,无条件地赦免他的原罪。 请赐予他勇敢的脊梁,不必怯懦,不必为任何人低头。 请赐予他自大的本领,不必痛恨自己的无能。 请赐予他怜悯的心灵,更要给他解决事情的能力。 请赐予他勇气与智慧,运气与锋芒。 其余,其余。 金钱,权力,地位,崭新的人生。 由我来给。 耶和华在上,您只管见证。】 【他璀璨的新生。】 信件的最后。 梦游的车雨森一笔一划写下,【世界理所当然欢庆你的诞生,铭记你的出现。吴元君。】 “还有,你送给她的笔筒一点也不好看。” …… 清醒的男人睁着眼,毫无耐心地看完第17张,他漆黑的长发垂落地面,苍白冷峻的脸庞被屏幕上的反光刺到。 明暗分裂至极。 吴元君在监控里擦眼泪,唇边的笑意温柔,眉眼都被泪水浸透。 可那么高兴。 看上去幸福又高兴。 一封破信,到底有什么值得这样笑? 看烟花的时候,也比不过这一刻幸福吗? 车雨森数次想把这些矫揉造作恶心透顶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烦躁的思考碎纸机在哪里。 然而。 没找到碎纸机,却找到银镯子,以及盒子里还有一本日记。 曾经梦游的自己伪造白天的他刻意弄出来的东西。 车雨森泄愤般拿起旁边的笔,张牙舞爪的笔迹都在质问梦游的自己。 丑得不行的一行字透着咬牙切齿,“你不会真的爱他吧?” 字字大力,狠戳上去。 穿透纸页瞬间,车雨森强迫症作祟想撕烂。 却突然翻到后一页。 十字架下,面容阴沉英俊的男人在黑暗里笑了,唇角勾出轻蔑的弧度,瞳孔收缩片刻。 再次如同胜利者。 字丑的那一页,“你不会真的爱他吧?” 字稍微好看的下一页,“骗他而已,这你都信?” 吴元君教了梦游的他练字。 字体是端正的,甚至在模仿吴元君的笔迹。 而白天的他,汉字还是不太会写,丑陋异常。 讽刺无比。 美丑对比惨烈。 车雨森却有种得胜的快感。 他冷漠地做了与梦游的自己一样的事。 关闭一重又一重的盒子。 甚至每一层密码都不一样。 这本日记绝不能让吴元君看见。 不然又要哭个不停。 他多么仁慈。 重新把一切关回见不得光的保险柜里。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关上刹那,保险柜发出滴滴滴声。 车雨森冷眼看着监控里吴元君出了洋楼,抵达车库。 又要走了,但没关系。 安眠药会乖乖回来。 车雨森这一夜,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他祷告了,赎罪了,接着可以心安理得继续使用安眠药。 像梦游的自己一样。 车库里,吴元君电瓶车旁停放的迈巴赫,车牌全是1。 以前车雨森的车牌不是这个…… 口袋里珍视无比的信件,指尖轻轻摩挲,是真的,不是假的。 他再次确信,车雨森记得他的生日。 吴元君清俊温和的面容太容易因为过敏而泛红,他狼狈地抬手遮挡自己双眼,控制不住泪腺。 那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下巴。 吴元君无奈地笑了笑。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这样的人。 恨车雨森很容易。 爱车雨森也简单。 陶瓷工坊的大门再次打开。 守夜的老郑睡眼惺忪。 “你回来了。” “嗯。”吴元君替老郑再盖严实毯子。 他走进最里面的屋子,架子上放着一大堆曾经做毁掉的瓶瓶罐罐,他喜欢失败,一点也不气馁。 残缺也是另一种美。 吴元君摘下了遮挡泥塑的布料,坐下后神情柔了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生怕碰坏。 之后需要更加温柔仔细地塑造轻捏。 这张脸很难捏得神形兼备。 五官骨相不输于欧洲人。 骨头,皮肉,都要靠手捏造。 以泥塑魂,没有爱的话,捏不出灵魂。 黎明来到的时候,吴元君在工坊里睡了几个小时,休息好便去医院看母亲。 医院门口,等待已久的骆南极招手,“上车,我的手艺你放心。” 吴元君对着空气哈白烟,少年感仍存,他伸出手能摸到道路旁的树枝,“好哦。” 新的一年,都要好哦。 很快就不好了。 吴元君叹气,“骆叔,我好像把你送给我的p3,弄丢了。”